梁州厌异录: 120、第一百一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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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耶?”

    方执思量片刻,不与她辩了。晚风有些凉,衡参叫她披个袍子,她以为就快到了,莫再折腾。

    “哎,老师只身往北,也不知如何捱过这冬天。她饶是要走,何不等到开春呢?”

    荀明走了快一个月时,沉香自医馆找出几片简。荀明原并非游医,而是先斩后奏,一走了之了。竹片上字也不多,唯道:“本非安居命,宁作天涯人。”

    方执早知她会走,却不料她也不等那医书发扬,甚连这冬天也不等。衡参只道:“她是个满嘴谎的,都未必到北边去罢。”

    方执在马背上颠颠悠悠,闻言倒笑了:“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乃是至真之理。我总想在她口中强问一个真相,如今想来,甚是糊涂。”

    衡参又说:“她将医书交与你便走,无外是信你不遗余力做去。你这老师,实将方家吃得很净。”

    方执道:“饶是不为她,我也愿不遗余力做去。老师是极智慧之人,我原先不懂。”

    说到这,便到了邸店。房价太便宜,方执以为屋子极破,却不料只是小些,倒很整洁。且做安顿,三人便到下头店里用晚食,不出所料,无论素菜荤菜,亦有些发苦。

    吃罢了,方执说想四处走走,衡参却先回了房。剩下主仆二人散步,不出一炷香便回来了。彼时衡参在二层的小凉台上,见着方执上来,颇有些意外:“夜色颇好,怎这就回来了?”

    她半坐在石头棋桌上,往旁边挪了挪,方执靠着她方才的地方,便不冰凉了。

    方执叹气道:“素日她跟着我到各处去,从不觉怎,如今却很不自在,谈话不能,默着也不能。你说夜色好,我甚没留心。”

    “你还会为这种事煎熬么?”衡参笑了笑,道,“来日方长,慢慢便好了罢。”

    “惟其如此。”

    薄云笼罩,吞吐一盈月光,方执仰面瞧去,这才觉着所谓夜色。她二人肩并着肩,渐渐地,热气透过衣裳融到一起。

    北方的冬夜显得苍凉,呼吸之间,味道也很不同。这两日赶路而已,方执却觉得很充盈,也不知她想到哪件事,忽地道:“老师慧根极深,这东西你们多少都有些,你与素钗,也很有慧根。”

    衡参听得一知半解,她想,慧根原是佛教的话,想来方执虽不信佛,却也读了不少。

    “听你意思,倒像说自己没有?”

    方执笑道:“这很显然。我自读到这所谓慧根,便总想着,什么人有慧根耶?凡人百年,为何有人便有、有人没有?如今我明白了些,若将自己当个人活,知道你这‘人’究竟想要什么,便算是入门。”

    衡参深想了想这段话,荀明确是如此,也合了方执对她那句“可为而不可为”的话;素钗历来知道想要什么,虽埋骨九泉,却也从心;可是她呢?与这两人相比,她算什么慧根?

    衡参不再看月,只道:“我原是件兵器而已,为着你,才愿破釜沉舟,这算什么。”

    方执道:“智者择路,惟从心也,人敢于离了素日所依,其中果决,非坚定其心而不能。”

    她说着,却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直向衡参道:“我不愿你再说是兵器,那我是什么,一捧算筹么?改日画霓将盖掀开,榻上乃是一捧算筹一把匕首,真有趣味。”

    衡参叫她这模样逗笑了,将她袍子重裹了裹,道:“好好,无外顺口说的。”

    她笑吟吟地,却问:“若这么说,你又为何没有慧根?”

    慧根这两字自她口中出来,很怪似的。衡参反复品了品,终一笑了之。

    方执定了定心,认真道:“靠恨意才活下来,莫说慧根,就是本心也不见得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原以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回头看去,哪一步都不像自己走的。”

    她语气并不哀伤,然而正是这种平静,让衡参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问方执究竟恨着什么,这恨了却了多少。方执道:“原本,只是恨杀母仇人。”

    更声自远处传来,衡参怔住了。方执离了石案向前走,撑在阑干上。凉意侵过袄子,她却不以为意:“这恨怕是了却不得了,但我想着,智者自愚,就是略过这事重活,也无不可。”

    她转过身来,几步远处,与衡参对望着:“你答应我,那件事,万不可再追了。”

    她说这话却不平静,目光灼灼,夜幕之下,甚像一种恳求。她什么都没了,十年前衡参出现救她于水火,如今亦是她最后一根浮木。

    半晌,衡参愣愣地笑了:“你都不追,我追甚么?”

    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妄想,如果能在最初就遇到方执,如果能摒弃之前那些……她总以为上天待她算是不薄,一步一步,却也变得愈发贪婪。

    方执亦笑,朝她伸出手来。衡参走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两人袄子里挤出一团热气,衡参不禁想,说夜色美,可是美不过方执这般望着她。

    什么慧根,什么执着,若有良夜如此,还在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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