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 89、第八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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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池园来客惊家主,对书案夜谏怒国君

    没过几日,红柳便真带着肖家七小姐来了万池园。七小姐不过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咿咿呀呀地说话,叫素钗喜欢得不得了。以往红柳说走素钗总不寒暄留客,因着七小姐的缘故,看山堂主仆二人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七小姐走后,素钗便叫家里的木匠给打了个摇着玩的木马,用木乃是素钗自掏腰包买的阜州花梨,打磨出来锃光瓦亮,又用皮革、锦缎做了马鞍、缰绳等等,精致华美,极为漂亮。

    顺带着,她亦给衡参打了一副拐杖,上头亦用皮革垫着,也很好看。衡参以为素钗特意给自己打的,简直感激涕零,立刻就拄着在看山堂走了一圈。素钗终过意不去,只说这是顺便打的,衡参偏说她心好,连谢意都不肯领受。

    有了这拐,衡参可谓是如虎添翼,没人扶着也能随便去逛。这日她开始试着爬石头,方执实在受不了,将她扔在园子里,直要去找那位好心的送拐人。

    衡参如猴子一般下来了,追道:“到哪儿去耶?半天不见你人影,又忙去么?”

    方执只道:“到看山堂!她素钗真是太不懂你,我叫她把这东西收回去。”

    衡参已追了上来,笑道:“素姑娘那是太懂衡某。”

    方执气呼哧地走着,衡参瞧她真有些认真,赶紧带着拐要跑。正是她二人要分开之际,却见晓春自碇步桥快步走来,道是:“家主,有客来访,只说是您的友人。”

    “姓甚名谁?”

    “那人不肯说。是位女子,看着并不大。”

    方执同衡参对照一眼,便向晓春点点头,亦叫金月下去了。晓春复问她意思,方执道:“我随后便到。”

    她正站在一处五折桥上,衡参站在她身侧,有些不明所以地瞧着她。等人走净了,方执才叹了口气,向衡参道:“自你这回来,再有这种不肯明说的客,我多少都有些担忧。”

    衡参已将拐放在一边,双手撑着阑干。她全没想到方执这样说,欲言又止,最终犹豫道:“我来这确为铤而走险,赖是我那时候糊涂,就是有半分清醒,断不会将你牵——”

    方执斜她一眼,道:“这般话说得也太晚了些。你那日说那群人不会来了,真有十分把握耶?”

    衡参真正清醒时才知道已过了三四日,她将状况了解一番,便料定不会再有人追来。她给皇帝做了这么多年的狗,这唯一的好处,大概便是能死个明白。

    衡参点点头,笑道:“你瞧衡某整日偷鸡摸狗的,来抓衡某之人,又如何上得了台面?她敢这样登门拜访,你只去待客便是。”

    方执“嗯”了一声,便径自向南边去了。衡参一时追不上她,方执唯留给她一个背影,摆手道:“你自顽去,出了事自找医师,我不再管。”

    说罢,她迈上碇步桥,三两步便转到小径中了。

    方执却没想到,来客竟是李义。这高官素衣来访,开口却问衡参如何。方执吓得心都不跳了,满口不认识、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李义惯知道商人谨慎,只好作罢,留下邸店名便告了辞。方执回园子找衡参,直同她说举家北逃,不料这两人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竟真是故交。

    她几番惊诧,快快派文程去追,这般心急倒不为衡参,唯是对心底里对京中官员那点谄媚。衡参瞧她还恍惚着,问道:“我同你说那些个宫中之事,认识一两个官员,不很合乎情理么?”

    方执正忙着同画霓金月收拾在中堂,闻言道:“你也没说是这般高官,咦!这么说她去年直到我这来,却是为你了?你我二人的事,她都知道耶?”

    她一连串想起一大堆事来,不禁腹诽,原是这般缘由,去年不仅叫她胡乱猜疑,还白白叫素钗担惊受怕。

    衡参帮她将茶杯摆好,却笑道:“好好,这事你我另外说罢。”

    画霓兀自挂垂帷,倒像没听着似的。李义不时便被追了回来,文程引她到在中堂里,方执特意留到这会儿露了个脸,又为方才怀疑请罪,便带着下人离了在中堂。

    方执自到迎彩院去,在中堂唯余衡参李义。李义一见衡参,真有些恍如隔世,她料定衡参活不下来,却还是报着一丝希望来了梁州。想来她的这位朋友,竟是连皇帝都奈何不了了。

    衡参自知死里逃生,唯认真道:“若不是她,这般我真是求生无门。”

    她倒作主家招待李义,李义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这堂中连一件笔插都是御赐,旁人舍不得戴在身上的金银珠宝,只用来镶桌脚。衡参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人,李义在水腥味里见她惯了,从没料到她亦能坐在一片合香中,这样斯文文地沏茶。

    望着她,李义简直要忘了心里繁絮,感慨道:“奢简不论、随遇而安,你真是至真至静。”

    衡参正分茶哩,头也不抬,笑道:“大老远来,该不是为恭维我几句。我是苟活下了,你呢,又是如何?”

    李义接过茶来,深叹了口气:“左相兀自劝谏不止,却不叫我等贸然行事。她如今将府上门客尽数驱逐,她若真出了事,真不知虞周何去何从。”

    她眉头紧锁,听得衡参也愈渐沉重。衡参想到梁州几句风传,因问:“左相之侄要反,确有此事?”

    李义合了合牙,竟是愤懑得说不出话来:“宦官几句谗言,同党听信也就罢了,她贵为一国之君,总不至于——”

    李义将头一别,却不肯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唯道:“我真是无处可说,心中郁结,如何也不能解!”

    衡参兀自静下了,她瞧着窗外的一方天,良久,分辨道:“宁可错杀不可漏杀,她这般行事,其实亦有道理。”

    李义呵了一声,开口却有些发苦:“如今你不在京中,倒也彻底没了立场。罢,你向来不爱议论政事,瞧着你还好着,我此行也不白来。”

    衡参心道,我这还陪你聊着,你怎就又看出来了?她唯笑道:“某是亡命之徒,换哪个君王,有甚么所谓耶?”

    她低头瞧着案上茶具,这乃是一套斗彩灵云纹的,放着是一套成色,拿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光泽。顺着这,衡参却道:“也不是哪个天子都一样,若变了天,这商人未必还是这番情形。”

    李义扫了一眼案上茶杯,摇头道:“你叫她将金子银子攥紧,天家再怎么换,有什么所谓?”

    衡参觉得并非如此,仔细想想,却也无甚好驳,便举杯饮茶,却将方才那话续了起来:“依你所见,左相应如何,皇帝又应如何耶?”

    这夜京城飘雨,她已叫人出去瞧了四次,左裕君还在外头等着。第五次了,崔空尘回到堂中,答道:“禀皇上,还在。”

    奉仪头也不抬,她按着眉心,似乎已忍到极点。半晌,她终叹了口气,极重地开了口:“为南巡一事,她竟将吾逼到这种境地。”

    崔空尘一声不吭,仍弯腰等着一道命令。果不其然,奉仪深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叫她进来。”

    左裕君进来,崔空尘等人均退下了。左裕君方才便自外面跪着,在堂中复跪,竟踉跄了一下。她花白的发丝上挂着雨,官服青里藏金,因这一层湿润,倒也愈加耀眼。

    奉仪且不让她起身,她坐在书案后看着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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