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 25、第二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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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客访夜半几多问,远信来春里又添机

    且说这日方执往郭府去,万池园檐上可是有一位奇客飞来。

    正午时候,园子里佣人都休息下了,偶尔有零散几个人从园里穿过。衡参到了,先小心往卧松阁去,一看空空荡荡,又听真没声音,这才确定方执并没骗她,那肆於果真不在。她便大起胆子来了,只躲着些家丁,没一会儿就到了看山堂边。

    偏说无巧不成书,她在那飞檐围墙上踞着,左边看山堂,右边宗祠。平日里宗祠总没人的,这天却有个雇工迷路,冒冒失失闯到宗祠院子里。眼看着自己要被发现了,衡参没办法,只好先落进看山堂院里。

    她落得极轻,连旁边的草叶都没晃动似的,如此便等人走了再上去就好。可她一抬头,定睛一看,面前墙根正有主仆二人,两脸惊恐地看着她。

    衡参大惑不解,这两人为何在草窝里站着?

    她脑子还空着,却见那像丫鬟的马上就要喊人了,只好自认倒霉,情急之中砰一声趴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像是乞求的样子:“姑娘免开尊口,唯是拜访——”

    她倒没想到这招真见效了,想象中的“来人啊”并没有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随时准备蹬出去的腿,抬起头一看,却是那青衣女子将丫鬟噤住了。

    她和素钗对视了一眼,想来她们如此关系,如今初见却如此俯仰,她苦笑一下,只觉得上天弄人。

    交换过目光,素钗便将面前的人猜到一半了,她轻声问:“敢问您姓甚名谁?”

    衡参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生作揖道:“鄙人姓衡,单名一个参。”

    她说到这里,素钗心里已是一震。这名字在她心里缠了好些日子,果然就是这女子。她忍不住开始端详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无甚可说,其实还有些狼狈。

    衡参接着说:“实在失礼……”

    她二人之间,或失礼或冒犯,背后原因皆显而易见,倒真无法明说。素钗从草丛走出来,上前亦是行礼,打断了她的话:“衡姑娘,在下亦想见你已久,此番你来,倒省了我日夜等着。”

    她这样说,衡参倒是未曾料到。接着主仆二人都从草里出来了,素钗进一步将她请到房里去。

    衡参心有犹豫,她怕这样贸然出现惹得方执不快,却又想这是素钗邀请的,便也从善如流,坐到看山堂里了。

    红豆沏茶来,素钗解释了几句,衡参这才豁然开朗。原是看山堂主仆二人都不贪午觉,这日子院里的蒲凤草长成了,就在那屋檐底下采了来,准备泡茶喝。那屋檐窄窄一条,却恰好叫衡参看不见她们。

    到这里红豆便退了,屋里窗户都大开着,亮亮堂堂,她二人都能将对方端详一番。衡参日子混久了,本来如何都能扯上几句,可她看素钗这样恬静,却不好说什么了。

    空气凝涩在她们身边,两杯茶也唯有静静地等。半晌,红豆却掀了竹帘道:“素姑娘,红柳姑娘来了!”

    素钗无端一惊,又后知后觉就算被撞破了也转圜得了。她和衡参面面相觑,衡参却道:“在下还是先走。”

    红豆忙说:“已经到月亮门了,在看花哩。”

    衡参想了想,自己正是从屋檐上来,飞檐走壁的事也不必隐藏了,便笑道:“无碍。”

    她示意了一下朝东开的窗户,刚起身,素钗却又起身追了一句:“衡姑娘,若是不嫌麻烦,晚饭后再来一趟可好?”

    衡参回身看着她,她心知她二人都有话说,便也敞开道:“定会赴约,不过衡某再来,怕是还要得罪。”

    素钗猜到她的意思,因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却听转腕儿已拾级而上,问候声透着竹帘传来,她往前迎,再回头往窗户一看,那黑衣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了。

    入夏天长,用过晚饭,天还没黑下来。素钗心里有事,捱了又捱,读书也无心。红豆看她久久也不翻页,知道她焦灼,却也不好说什么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却是素钗先道:“她和家主之间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怎不肯正大光明地进来呢?”

    红豆也对此颇为疑惑,如今素钗一点,她便附和道:“是很怪,想来感情的事应该确凿一些,难道还不是她么?”

    素钗闻言,合上书,笑道:“偏是并不确凿,才说明有感情作祟。我先前并不明白,戏里佳人才子情投意合,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呢?如今身在其中,才懂得这番滋味。”

    家主在外真有佳人了,这件事在府上已传了数日,素钗多少也听到些传言,因想着那人不能不介意自己这“妾”,便静等来访。加之白天一见,同为用情者,衡参那表情她一看便知。又听其姓名,察其举止,才确定了衡参的由来。

    红豆懂得模棱两可,只是点点头了。她二人又坐一会儿,素钗始终用心听着房梁的动静,试图提前察觉着点。可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才心里一惊,那人潜到这里,还真是悄然无声。

    她放下书,叮嘱红豆将人迎进来了。

    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见,对坐饮茶,少了些拘谨。衡参笑道:“叫姑娘见笑了,衡某和方总商之间尚有事悬而未决,怕还没有正大光明进这万池园的资格,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

    她唯恐素钗多一份疑心,便专门带了一件方执的腰饰以证身份,可素钗并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姑娘身手不凡,可是江湖中人?”

    衡参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便也不隐瞒,摇摇头道:“不瞒你说,衡某唯有这点本事,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为人送暗镖过活。”

    暗镖师虽也算镖师,却和寻常镖师有些不同。一般的镖师身在镖局,成队送镖,往来都摆在明面上。而暗镖往往只有一人送,雇佣者碍于各种原因,要将东西暗中放在某地,便通过门道找到专门的暗镖师。要送的“东西”也百无禁忌,除了一般的金钱地契之外,人头、残肢甚至尸身,只要钱给得足,无一不可送。

    素钗不是没有听说过暗镖师,可她始终以为这只是传说,却不料正遇上一位。她心里有些惊讶,却笑道:“营生罢了,有什么上不得台面?慢说某做琴师的,与人赏听,旁人或说一句下贱,某只觉能糊口便是了。”

    她二人来回这么一说,便将各自都交代了点,就着谋生这事,也渐渐聊开了。

    素钗要见衡参,却是真有话要说,因是一杯茶过后,闲篇说完,才正色道:“衡姑娘,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有些话现在不说,唯恐日后再有误会。”

    衡参一听她这样开场,便也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素钗见她也认真了,多少放心了些,接着说:“素钗琴女之命,身权在外,前路实在晦暗,承蒙方老板照顾,才有这样的日子。这一点上,方老板之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她顿在这里,低头笑了笑,才道:“你也见了,我现在竟也有客来访。在万池园里,赏花听戏,作诗弹琴,无可不如,这种日子,实乃漂泊之中未敢奢望。

    “我之名分在外为妾,在内,说君子之交也怕是一厢情愿。寄人篱下,蒙受恩泽,怎说也不应从中隔阂,间生嫌隙。”

    她一边说着,一边能看出衡参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如何猜不到衡参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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