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 11、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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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子胥晨起后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信匣。空的。他如常更衣上朝,在殿上听兵部奏报“寒关战事平稳”,听仲景回京述职时慷慨陈词“将士用命,定不负圣恩”。龙允珩微笑颔首,满殿称颂。

    散朝时,长公主在丹墀下叫住他:“闻相留步。”

    龙璟汐披着白狐裘,立在未化的雪地里,笑意温婉:“听闻寒关大捷在望,本宫已命人在护国寺设下法坛,为将士们祈福。闻相以为如何?”

    “殿下慈悲。”闻子胥淡声应道。

    “对了,”她似忽然想起,“听说卫小公子每日有家书送到府上,不知他在军中可还适应?本宫那日提议他任参军,心中一直记挂着呢。”

    闻子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有劳殿下挂心。”

    转身登车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笑。

    正月十四,依旧无信。

    青梧在廊下练剑时,破空声比平日更厉三分。收势后他走进书房,额角带着薄汗:“公子,属下去一趟寒关。”

    闻子胥正在画一幅寒关地形图,这是他这几日的习惯,仿佛笔下勾画出那片土地,就能离那人近些。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落雁坡”三字上。

    “理由?”

    “今日西市来了批北边逃难的百姓。”青梧压低声音,“说正月初八夜里,寒关东门火光冲天,杀声震了一夜。”

    闻子胥缓缓搁笔。

    窗外的芍药残枝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快去,”他艰难开口,“不要惊动旁人,务必确认卫弛逸的安危。若有变故……”沉默片刻,“护他周全。”

    青梧领命而去。

    正月十五,元宵。

    龙京火树银花不夜天。御街两侧灯棚如昼,朱雀门上悬起三丈高的走马灯,绘着“封侯拜将”“忠孝两全”的彩画。太子妃在城楼设宴,笙歌漫过九重宫阙。

    闻子胥称病未赴。相府里只在前院挂了几盏素纱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亥时初刻,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窗前。

    是青梧。

    他一身风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带着血丝。

    闻子胥霍然起身。

    “公子,”青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寒关……出事了。”

    “说清楚。”

    “正月初八夜里,苍月五万大军突袭寒关东门。守军早有防备,本可据险而守,但——”青梧喉结滚动,“但有人开了城门。”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谁?”

    “不知道。当夜守东门的,是卫将军麾下最亲信的一营。”青梧抬头,眼中尽是痛色,“城破后,那一营五百人……无一生还。卫将军率亲卫死战,身中七箭,最后……自刎于城楼。”

    闻子胥倒退半步,撞在书案上。案头那方玉镇纸滚落在地,“砰”一声脆响,碎了。

    “卫弛逸呢?”他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嘶哑。

    “失踪。”青梧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张染血的手帕,绣着卫家的虎头花纹,正是卫弛逸当日为他擦拭墨迹的那张手帕,“这是在战场尸堆里找到的。但尸首中没有卫公子,有人看见他被亲兵护着往北去了,北面……是苍月的地界。”

    闻子胥接过手帕。血已凝固成深褐色,死死咬进丝线里。他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这残破的半截布料。

    “还有……”青梧艰难地继续,“仲景将军已上奏,说卫宾通敌叛国,开城迎敌。卫弛逸……被定为同犯,正在通缉。”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棋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请公子即刻入宫,陛下急召!”

    闻子胥缓缓抬头。

    烛光下,他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冻住了,裂开了,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粉末。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手帕,轻轻将它放在案上。那旁边,是枯萎的芍药残瓣,是未写完的信,是再也等不到回音的日日夜夜。

    “更衣。”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入宫。”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前的玉壶春瓶空了,案头的地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句未写完的“珍重加衣”。

    终究,是没能加上这一衣。

    宫道深深,夜色如墨。远处城楼的烟花正盛,炸开漫天虚假的繁华。而寒关的风雪,已随着那半张染血的手帕,狠狠撞进了这间再也没有芍药香的书房。

    惊变,就这样在元宵之夜,撕开了所有平静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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