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 10、风月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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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弛逸听得专注,偶尔抬眼望他,总见他神情肃然,眸光却比平日温和。有时讲解至夜深,书房里便只余两人的声音与烛火噼啪轻响,某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在沉默间悄然滋长。

    第三日夜里,暴雨忽至。卫弛逸从沙盘前抬头时,窗外已是雨幕如瀑。

    “雨势太大,今夜便住在这里罢。”闻子胥合上手中兵书,语气寻常,“东厢已让灵溪收拾了。”

    卫弛逸心头微悸,却只应了声“好”。

    雨势渐缓时,卫弛逸起身去添茶。经过书架时,袖口不慎带落了一卷未曾捆紧的画轴。

    画卷滚落展开在地。

    烛光下,画中景象让卫弛逸瞬间屏息。那是当年闻子胥大魁天下,看花游街时的情景。红衣青年骑在马上,而另一个更小的少年正从斜刺里飞身冲来,手中折扇稳稳夹住一支射向红衣少年的冷箭。

    笔触细腻得惊人。画中卫弛逸额角的汗珠、闻子胥回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甚至街边芍药的花瓣都清晰可辨。画只完成大半,但神韵已足。

    画旁题着一首《相见欢》:

    “香满春衢花沸,

    鼓声催、十里莺声醉。

    玉榜金鞍人瑞。

    忽见青衫倚桂

    一眸来、剪碎人间意

    胜却三春风味

    ”

    卫弛逸怔住了。他记得那日闻子胥被刺客暗杀,自己一时冲动飞身拦箭,却从未想过会被如此珍藏。更未想过,那永远从容淡漠的闻子胥,会在画旁写下“一眸来、剪碎人间意”这类暧昧句子。

    卫弛逸就这样怔怔看着,连闻子胥何时走到身后都未察觉。

    “这是我……”他声音发紧。

    “当年的事,我还未好好谢你。”闻子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支箭若是射中了,便没有今日的闻子胥。”

    卫弛逸转过身,见他站在半步之外,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所以你教我这些,是因为……”卫弛逸喉头发干,“因为觉得欠我一份人情?”

    闻子胥沉默良久。

    “起初是。”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画中那个纵马的少年身上,“但后来不是。”

    “那后来是为什么?”

    书房里只有雨滴从檐角坠落的声响。许久,闻子胥轻声道:“因为你是卫弛逸。”

    他说得极简,却字字沉重。那里面藏着一份说不清的责任,一点不敢深究的在意,还有这些日子相处里,悄然滋长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卫弛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并非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都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我明白了。”卫弛逸轻声说,弯腰小心卷起画轴,双手递还,“这画……能送我吗?”

    闻子胥接过画,指尖在未干的墨迹上停顿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子胥……”他声音微哑。

    闻子胥没有看他,指尖轻抚画卷:“那日宫宴,陛下确有玩笑之语,长公主亦在席间。但我已当众言明,闻氏子弟,不入皇家姻亲。所谓婚约,不过她借势造势,笼络人心的一步棋。”

    卫弛逸先是一怔,不明白闻子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这个认知让卫弛逸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看着闻子胥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若非在意自己是否会误会,以闻子胥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提半句。

    “我……”卫弛逸喉咙发紧,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一句,“我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藏着压不住的悸动。他知道闻子胥听懂了,听懂了那份未出口的欣喜,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千言万语。

    闻子胥指尖在画卷上停顿片刻,终是转头看向他:“长公主此人,谋略深远。她既将你放入军中,必有后手。你要记住,在边关,敌人或在阵前,更可能在身后。”

    这话说得郑重,卫弛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关切。他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卫弛逸望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何……要如此尽心教我?”

    书房内静了一瞬。闻子胥垂眸,声音轻如窗外夜雨:“因为你是卫弛逸。”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雨歇天青。卫弛逸回到府中,默默收拾行装。卫宾将一件金丝软甲塞进他行囊,拍了拍他的肩,终究什么都没说。

    城门处大军开拔,旌旗猎猎。闻子胥没有去送。

    白棋捧着茶走进书房时,见他立在窗前,看着那株插在天青釉玉壶春瓶的芍药,久久未动。

    “公子若是担心,何不去送一程?”

    闻子胥缓缓摇头,将视线收回:“不必。该说的,昨夜都已说尽了。”

    他转身坐下,重新铺开公文,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窗外,天光正好,而千里之外的烽烟,已隐约可见。

    闻子胥却瞥见一旁的宣纸上,不知何时又写下了一首《相见欢》:

    “芍药影里游缰,

    马蹄香,

    看尽京城十里、锦云乡。

    玉珂响,

    金鞍晃,

    少年郎。

    偏是曲江春水、映垂杨。”

    笔锋恣意飞扬,正是卫弛逸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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