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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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听使唤,这锅血鸭能杀人。

    第一个杀的,便是蒋炎武。

    那些念头玻璃渣一样在她胸里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这一步,又必须得走。蒋炎武的体温还烙在她唇上,他笨拙得虔诚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此刻都成了斥责,斥责她的决绝,斥责她用砒霜回馈蜜糖。

    菜端上桌。

    黑亮的血鸭踞在白瓷盘中央。

    蒋涵章少有的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没有动。

    “见笑了,”严箐箐解开围裙落座,“我想用这道菜,换两张蒋炎文的照片。一张是他的遗照,另一张是他在院子里洗澡,手里拿着蒋队的奖状。”

    蒋炎武死死盯着严箐箐,心脏被迅猛地攥住,猛地一抽,漏了几拍,呼吸都没跟上。

    “其实我14年前就应该来拜访二老,2012年小年,你们做了我爱吃的菜,炎文甚至提前练了这道血鸭,说要欢迎我。听说我喜欢辣,阿姨还特意买了两瓶楼下陈师傅酿的辣椒酱。”她看着黄晓雅的红眼眶,“但那天我临时有事,没能跟他回来。”

    严箐箐理了理头发,端正地坐着,不看蒋炎武,只看蒋涵章和黄晓雅。

    “我这次来,不应该只是严队的身份,请允许我重新介绍。抱歉,来迟了14年,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我是严箐箐。”

    第63章

    63

    蒋炎武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严箐箐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字字如刀,准确剖开了他的心肺脾脏。心口一缩,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拧一绞, 冠状动脉瞬间痉挛,胸腔里的空气被逐寸逐寸挤压出去,肺泡塌陷成两团湿棉花,他张着嘴, 却吸不进任何东西,窒息感从膈肌一路烧上喉结。

    蒋炎武听见“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 大脑像老电视的雪花屏, 沙沙响, 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那屏里慢慢浮出蒋炎文的脸, 少年气的狡黠眉眼, 笑眯眯正歪着头看他。

    哥。

    蒋炎武在心里喊。

    黄晓雅率先崩溃了。

    她一辈子温雅克制,连哭都只在背过身用袖口揩眼角,此刻像座被泡酥了的土墙, 轰地塌了。她踉跄扑向严箐箐, 双臂箍住她肩膀, 眼泪决堤了, 浩浩荡荡,砸在严箐箐颈窝处,那声音从胸腔挤出。

    “你……你怎么才来啊……”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你怎么才来啊……那天我等啊等, 我就想看看你,看看是谁啊让他这么夸这么喜欢……你怎么……怎么才来……”

    蒋涵章站了起来。

    他油滑世故,从不在人前失态, 此刻绕过餐桌,走到严箐箐身侧,犹豫一瞬,伸出手臂将黄晓雅和严箐箐一并拢住。下巴抵在黄晓雅发顶,眼睛闭着,他没说话,但那只拍在严箐箐背上的手,每一下都极沉,极缓。

    蒋炎武看着这一幕,像隔着橱窗看别人家的团圆。

    父母从没这样抱过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崩溃与毫不遮掩的情感倾泻。蒋炎文去世那年,黄晓雅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流泪,连哭声都咽回喉咙里。蒋涵章则全然不同,他的悲伤是暴烈的,扫帚劈下来时蒋炎武没躲,第一下砸在肩胛骨上,木杆应声断成两截。扫帚断了换拖把,拖把棍更粗更沉,蒋涵章攥着它一下下抡。

    拖把棍也断了,蒋涵章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榉木椅上。他抓起来举过头顶,狠狠砸在蒋炎武身上,椅子散了架,一条椅腿弹出去撞上电视柜。

    蒋炎武蜷着,肋骨像被烙铁烫着,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全是麻的。他竭力扭头,眼前阵阵黑亮,他张嘴看黄晓雅,“妈……妈……”他想求救,可他也没脸求救,黄晓雅听见了却纹丝不动,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穿过去,落在虚空里,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后不值得捡拾的家具。

    蒋炎武昏过去,再醒来时客厅黝黑一团,灯关着,蒋涵章和黄晓雅都不在家,整座房子就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碎木屑,断椅腿。

    他咳了一声,喉咙牙缝都是血,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截断了的拖把棍,木茬参差,他把它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蒋炎文活着呢。

    蒋炎武愣愣地看着蒋涵章的深情,他接纳严箐箐,所有关于蒋炎文的一切他们都毫无保留地接纳与热爱。

    蒋炎武明白了,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爱他,是因为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容忍他,是因为蒋炎文生前嘱咐过他们多照顾小武,他是哥哥遗产的一部分,像一张遗照,一个旧物。

    他不是他自己。

    他从来不是他自己。

    严箐箐被两具身体夹在中间,没推开也没迎合,只是微微侧脸,目光越过黄晓雅肩膀,寻找着什么,她找到了蒋炎武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像两盏被抽走了灯油的芯子,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还在固执地往上飘。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蒋炎武却抢先摇了头。

    这动作极小,几乎看不见,但严箐箐明白,这是让她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蒋炎武推开椅子,椅腿剐蹭地砖。黄晓雅没听见,蒋涵章也没听见,他们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严箐箐这一个支点,恍然不觉旁声。

    蒋炎武穿过客厅,机械地换鞋,手搭上门把,下压,拉开,侧身而出,轻轻合上。他有过许多离场的预设,严箐箐被气走,他追;他忍不住离开,严箐箐追;或是两人同进同退,手牵手肩连肩,他没有预设独自一人离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蒋炎武不跺脚不咳嗽,就在暗陬中默立,直至视网膜彻底适应暗度,能辨清墙上斑驳的污渍和扶手锈迹。

    他额头抵着墙面,右手攥拳,狠狠砸那根生锈的水管。

    第一下,锈屑簌簌落,管壁上翘起的一片铁皮斜剌进拳面,指节被剐开一道深口,血珠还没渗出就被铁锈吸干,他太用力了,第一下就见了骨。

    第二下,骨节脆响,那铁皮嵌进伤口里随着拳势往里剜,疼从裂口处沿尺骨一路烧上去,烧过肘,烧过肩,直抵左肩那处被噬咬三载的旧创。他觉得老贾今日咬得格外用力,似在惩他,又似在替他受刑。

    蒋炎武又连砸了好几下,水管闷闷叫,每一次那片翘起的铁皮在血肉里进|出,像把生锈的锯齿在锯他的骨头。拳面早已看不出形状,铁皮剜开的裂口纵横交错,灰红的血泥糊满管壁,分不清是锈还是肉渣。他咬紧牙关,牙床酸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疼就对了,该疼,该,该。

    他要惩罚自己。

    要替蒋炎文惩罚自己。

    可蒋炎文不会惩罚他,那个蹲高粱地啃生西瓜的皮实少年,那个把女朋友星座爱好背得滚瓜烂熟,拽着母亲唠叨两小时的人,那个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他的人,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良善,不是教化出来的,像树的心材,剖开哪一层都是软的,他又怎么会惩罚蒋炎武。

    蒋炎文只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没事,什么都是没事。可他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是蒋炎武,干了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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