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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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状。一条汗巾,叠得方方正正。认到那件褂子时,苏玉荷悲楚地啕一声,认出肘弯处那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歪了,线头没藏好,她当时说拆了重来,他说不用,没人看。

    都是他的。都是陈铁生的。

    苏玉荷把那条汗巾拿起,死死塞在鼻前,堵住呼吸。她又看一遍,目光移鞋上,移烟锅子上,移纸上,移肥皂上,然后移回来。她站不住了,盆|骨往下瘫,两个日本兵把她架到椅子上。

    山田给她斟了一盏茶,汤色清亮,浮着几茎细毫。

    “陈铁生先生,”山田语速很慢,“很遗憾,他的死我们亦是痛心。他这个人,有军将之才,可能没有对你提起过,我们曾有意招募,他拒绝了,他说我练了半辈子武,师父教的头一句话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做人,不欺人,不惧人,不跪人。我们喜欢他,是敬佩的。”

    苏玉荷没说话,窗外蝉鸣唧唧,扰得她心烦意乱,更多是茫然,她分不清日本人的作秀,如果是他们杀的,那怎么还请她喝茶,不应该拿刺刀扎死她吗。

    “你该认识这个的。”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卧着把匕|首。刃上淬着三遍火的纹路,如云如水。刀|柄处刻着一个字,粗粝有劲,是「陈」。

    苏玉荷的目光挪不开了,这是陈铁生贴身的东西,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他自己换的,最后一截收口处打了个死结,她还笑过他手笨。

    “在张三贵家里,找到了。”山田将匕首缓缓推到她面前。““张三贵这个人,很普通的一个。喜欢吃馄饨。城西夜市的馄饨摊子,皮薄,馅大,汤里搁虾皮、紫菜、榨菜末,再滴两滴香油。他每次吃两碗,第一碗原汤,第二碗多加醋。我们的兵,在馄饨摊子上抓的他。抓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

    山田话里的细节,一个个滚出来,都带着钩子,钩苏玉荷的心口。

    “招的时候,张三贵哭了。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在响。他说陈铁生看不起他。说他是嘴把式,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问他,所以你就要他死?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哭。后来他说了陈铁生那天从关帝庙出来,走西街,拐进棉花巷。几点钟,走多快,身边有没有人,都说了,他说是他伙同几个地痞,用棍子打死了。”

    山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高丽纸。

    “五十块大洋,藏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我们的兵去搜的时候,砖还是松的,一掀就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花,他把陈铁生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了,我们找不到陈铁生,知道为什么吗?”

    苏玉荷仰脖看他,张嘴了,但声音吐不出来。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领第二次赏,”山田转身,“苏玉荷,他要领第二次赏。”

    城西那个馄饨摊子,竹棚子支着,挂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她跟陈铁生去过一次,他吃了一碗,说汤头鲜,她嫌咸。他笑她嘴刁,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她,说,尝尝,趁热。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风大,他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散得很快。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摸他的手,冰的。她说你骗人,他嘿嘿笑,说练武的人不怕冷。

    她忽然想笑,笑张三贵,想笑他吃馄饨的样子,想笑他腿抖得椅子响的样子,想笑他五十块大洋还没花掉的样子,可她笑不出来,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山田轻轻击掌,障子门应声而开,一个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迈着小步走来,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佣,每人手里捧着几件物什,她们屈膝跪坐,将物什一件件展开,铺陈在蔺草席面上,是几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绣着松竹梅。一件色无地,染着极淡的紫,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一线光被拢在了布纹里。一件打掛,白底绣了仙鹤与松枝,银线与金线交缠,鹤羽层层叠叠,松针一丝不苟,匠人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缝进去了。

    山田蹲下去,抚过打掛袖口,“我太太,生长在京都。京都的女子,对绣工讲究。她说威北城里,你的手艺是最好的。”他指尖停在袖口那处脱线的地方,“这件打掛,寻了很多人,都修不好。她说,只有你,可以修。”

    他抬头看着苏玉荷。

    “苏玉荷,可否,来我家中住些日子?”

    苏玉荷此时是呆愣的,半消化着山田的要求。

    “不是你想的那种,”山田笑了,“我太太需要一个绣娘。你住进来,吃住有人照管。丝线,料子,都是最好的。你的手艺,埋没了,可惜。”他斟酌片刻,“人活着,就像走在一条田埂上,很窄的田埂,左边是水,右边也是水。太出头了,就掉到左边去。太落尾了就掉到右边去。只有走在中间的人,才过得去。陈铁生,太出头了,所以,他掉下去了。”

    外头隐约传来威北街巷的嘈杂声,车马声,叫卖声,隔了几道墙,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她觉着那嗡鸣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近处只有榻榻米上那些丝线的光泽,她脑子都是陈铁生的那块歪补丁,她是这个城市最出挑的绣工,怎么就对自己的丈夫,这么粗制滥造。

    “苏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我太太会很高兴。”

    苏玉荷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豆腐巷。王德胜家的门板拍得山响,里头死寂一片。隔壁探出颗脑袋,看见是她,那张脸像被人从后头揪了一把。门板合上之前撂出一句话,“王德胜?好几日没见了,怕是出了城。”

    她又去了城北砖瓦胡同找赵全友的瞎眼老娘,老太太坐门墩上,灰蒙蒙的眼珠朝天翻。苏玉荷还没开口,她就把脸转过来唱,“十月怀胎娘遭难,儿一声哭,娘一条命,去了半条……”苏玉荷问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不理会,一句小调翻来覆去地唱,像磨盘碾谷子,碾出来的全是渣。

    她又找了好几个。

    门板后头有人喘气,就是不开。有一家她站了许久,里头终于传出一句话来,隔着门板,瓮声瓮气的,“你找错人了。”

    严箐箐在一旁看得唏嘘,苏玉荷的溜达,无异是在给日本兵递活靶子,可又能苛责她什么呢,苏玉荷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她被陈铁生的死讯打得只剩躯壳了,不知该去哪,不知该找谁,只是被一口「要个答案」的气吊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撞。她哪里晓得,每一声哭都在替暗处的眼睛标定方位,这些愚钝,她是真真不晓得。

    苏玉荷站在巷口,太阳已经偏西。

    她的手不抖了,血也不往头上涌了,整个人忽然静下来,她听见陈铁生叫她的名字,他出门前回头看她一眼,多么平常的一次出门,谁曾想,谁曾想呢。他们说陈铁生的脑袋瘪了,是棍子夯进去的,都没有人蹲下去替他捂一捂,如果有口子,她当时要在那里就好了,她就能把口子缝起来。

    她跌跌撞撞,在巷口被孙德彪猛地拉进一间商铺。

    “孙德彪。”她攥紧他胳膊。

    “我的祖宗嫂嫂,你不要命了!”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究竟怎么回事?”

    孙德彪抬起头,两眼红彤彤,“匕首是从三贵哥家搜出来的,陈哥那天走的路线,除了队里的人,也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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