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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惫,甚至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摸索出自己的变化,从前那身铁皮开了道缝,情感蓬勃滋生,是热的软的,让他有点不习惯,却也不讨厌。

    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凌晨给人煮粥,头一回惦记别人饿不饿、疼不疼。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他跟殷天前后脚,一个进院,一个出院,完美错过。

    老殷和张乙安已歇下,酒店房间熄了灯,只剩窗帘漏入一线城区的霓虹。老殷睡眠浅,听见了客厅窸窣,当即抄起一罐奶粉当武器,趿着鞋,客厅没人,卫生间亮着灯,老殷高举奶粉,猝然开门,便看到殷天拿着吹风机吹衣服。

    老殷一愣,“你咋来了?”

    张乙安披着薄外套,眼神惺忪,看到殷天也是一愕。

    “咱明天一早回淮江。”

    “啥?”

    “明天一早回淮江。”殷天又重复了一遍。

    老殷堵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热气从鼻腔往外喷薄,“放箐箐在这躺着?我是她殷爹,她是我严闺女,让我俩袖手旁观?天底下没这个理!她摔了咱就得扶着。”

    殷天直视他眼睛,“她这回摔的跤,你扶不起。”

    “扶不起也得扶!活了这么一把岁数,没听说过当爹的不能扶闺女!”老殷红如赭,声气也粗了,“我以前没扶住你,我心里膈应,膈应了多少年,现在我身边的,谁只要一绊一栽,老腰不要了我也得扑上去扶!”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摔的吗?知道威北的水底,埋着多少年淤积的烂泥?你一脚踩下去,陷的是你,还是她?”

    张乙安蹙眉,“是不是有人找你谈话了?”

    殷天没接话,只看老殷,目光寡淡,“她在威北蹚水,你在岸上看着。你看得见水面波纹,看不见水底漩流。你喊她一声,她回了头,一步踩空,谁接着她?”

    老殷脖颈梗着,刚想迸出一句“我接着”,殷天却先开口,“一城有一城的规矩,深宅有深宅的法度。你不谙威北的水性,不知道池底子的深浅,踩进去就是蹚雷,你又怎么能确定雷不炸呢?如果雷炸了,谁死谁伤,你掰扯得明白么?”

    老殷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蒋炎武就能接住?”

    “他蹚的就是威北的水,他知道哪儿深哪儿浅。”

    “他蹚他的,我闺女蹚我闺女的!他俩蹚的不是一条河!”

    “他俩蹚的是一条河。”殷天盯着老殷,沉而冷,“从她选他的那天起,就是一条河了。一条河里的水,裹着一样的泥,冲着一样的浪。你在岸上,只能看着。”

    “天儿……”张乙安叹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妈,你去看她,她得撑着,笑脸相迎。你不去,她才能躺下休息。达成共识了吧?达成了就收拾行李,早上九点出发。”

    老殷杵在原地,不死心,“那她要是在威北淹着呢?”

    “她有锚,淹不死,蒋炎武死了她都死不了。”

    老殷没听懂,张乙安也没听懂,可谁都没再问。

    蒋炎武提着一盅清粥,穿廊而过,还未到病房门口就被护士拦下,他摸兜拿证件,那里空瘪,才想起证件已上缴。

    门内声浪沸反盈天,与一小时前天壤之别,殷天不至于这么胡闹,蒋炎武敲门,没反应,再敲,再再敲,半晌后才探出一陌生面孔,西装革履,酒气醺然,一只手臂不由分说搭上来,揽着蒋炎武肩胛往屋里带。

    蒋炎武足下一顿,瞳仁一紧,病房正中,赫然支着一口鸳鸯铜锅!

    红汤白汤各据半壁,牛油翻涌,辣香混骨汤。插排牵出两道电线,蛰伏在地。小羽毛盘踞在沙发上,顾逊眼珠子黏锅里,他被青叔带出来,头一次熬夜吃火锅,亢奋得上蹿下跳。床尾板凳上坐着一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就是青叔,脊背松弛,筷头正与宽粉缠斗,吃得忘乎所以。

    严箐箐趴在病床上酣睡,浑然不觉这满室喧腾。

    西装男人身上的香水浓得咄咄逼人,叫小妖,他松开蒋炎武,夸张地一探身,从公文包里拎出一摞卷宗,往蒋炎武怀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给,明儿打擂台用。他们抄你的底,你也抄他们的底,没有人屁股是干净的,包括督查组。”

    话音刚落,顾逊已蹿过来,“你认识小羽毛,你也认识我,青叔,这个有白头发的,是走马灯的入殓师,就是给死人化妆的。这个搽香香的,”他朝西装男人一努嘴,“我们公司销售,拉活的,小羽毛是前台,登记的,我,看墓的,风水。齐活!”

    蒋炎武端着那盅粥,立在那里,像尊被搬错了地方的塑像。

    他还未及开口,门又开了。沈亦舟踱步而入,目光掠过满室狼藉,径直走向青叔,低语交代着明日辉蕻殡仪馆的入殓安排。说完他扭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蒋炎武,嘴巴一扬,点头致意,那笑容中规中矩,却透着某种心照不宣。

    蒋炎武压着荒诞感,终于开口,“这么胡闹,在医院不合适吧。”

    小妖从锅里捞起毛肚,一口肚一口酒,“我们跟附属是深度合作关系,他们给我们提供团建场地是分内事。”

    “严队需要休息。”蒋炎武声音沉下去。

    小妖指着病床,“休息着呢,都呼噜了还不算休息,炸个雷她现在都醒不了。”

    蒋炎武哑然。

    他低头看粥,又抬头看这满室蒸腾,觉得格格不入。那些面孔,声音,混着酒气香水和牛油热浪,正以某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病榻上的女人密匝匝裹起来。

    蒋炎武将粥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

    这世上或许真有这样一种庇佑,不来自神佛,不来自体制,甚至不来自任何可以被言说的秩序,它来自一群不速之客,一锅沸腾的红汤,和荒唐却不肯撒手的活人气。

    青叔一眼瞥出了蒋炎武的心思,他在这几人中最板正,“蒋队,”他扬了扬挂在床尾的布兜,“严老板之前让我和小妖查银戒指。多数人倒还正常,可有三个人那反应,得咂摸咂摸。一个躲,说那时的事记不清喽,一个盯着我们看了半晌,眼神老飘,还有一个,干脆不见,连面都不照。”

    “那个不见的,叫老董。我和小妖去瞅了一眼。人坐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无名指有一圈白,一看就是常年套戒指捂出来的印子,戒指去哪儿了?没人知道。邻居说他上个月搬家的前一周,在院子里烧东西,三天后老董心梗,送医路上人没了。他外甥签的字,签完就拉去火化。这个外甥开装修公司的,地址在建设路129号。”

    蒋炎武一凛,“良缘照相馆。”

    “对,就在良缘斜对面,隔着条马路,抬眼就能望见。这是所有人的底细,一条一条,都在这。严老板让我转你一句话,这些材料是你干仗的筹码,自然也可能成为他们掐你的罪证。她说你晓得怎么用。”

    顾逊晃过来,嘴里还甩着肥牛卷,辣得直吸溜,“其实你心里都明白,这事是注定不了了之,注定板上钉钉。回去服个软,你还是队长。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奶说,人活着,就得学会低头。”顾逊一步一低头,一步一低头,晃得脖子都快断了。

    严箐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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