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航线我的歌: 7、花样年华(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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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信件和墨瓶放到各自位置,这些洋文信写了快一小木箱子了。

    外婆也从来没说这些信寄给谁,宁辞也不问。

    “那可不行,”外婆停下擦拭的动作,神情认真起来,“得早点准备,把你这一年做的那些好事都给你妈好好汇报汇报,全给她捎过去。”

    互相伤害吧就,宁辞低下头,指尖划着木桌的纹路,声音也低下去:“都说......女儿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

    她这不仅仅是受难日了,还是...

    外婆放下绒布,走到宁辞身边,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带着暖意:“瞎说八道。”

    宁辞盖上雕花木盒,放在厅台前的抽屉下面,她回来收拾桌子,怕夜里下雨,得端到厅边上去。

    “是她自己决定要生下你,都没跟你商量一下。受什么难?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微微俯身,凝视着外孙女低垂的眼帘,一字一句:“我的宝贝小辞,只需要天天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就好。”

    最后一抹夕阳正从马头墙上滑落,逃跑的光晕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将她们一高一矮影子拉长,融进身后老屋沉静的轮廓里。

    那架老风琴沉默伫立,像是一首未尽旧歌,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回荡。

    从小,宁辞就觉得外婆和别人不太一样,她不喜欢交际,是别人口中古怪的老人,她很年轻就敢和出轨的外公离婚,对方不同意就搅得公婆家天翻地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抚养成人。

    她能用紫微斗数推演邻里运势,能透过八字看透邮递员内心的焦虑,看穿菜贩子命中注定的迁徙。

    可她只是看着他们继续着各自的人生,从不出言点拨。

    她说,众生皆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古怪的小老太太当然爱宁辞,宁辞很确定,但她丝毫不在乎宁辞的成绩,她说知识是学不完的,书也读不尽,自己却转头左手翻着荣格的《红书》,右手摊开《周易》。她说牛顿研究神学,荣格沉迷炼金术,都是因为走到了知识的边界,才发现所有道路都通往同一个谜题。

    我是谁,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最后这些人再把自己搞成神经病。

    那还不如别读,简简单单没心没肺过活一样快乐。

    太深奥了,宁辞还不能理解。

    她不喜欢看书,但她喜欢听故事,最喜欢听外婆讲博物馆里的东西,她们常常一起对着电视看考古节目。外婆会指着电视对她说,三千年前的工匠在铸造这只青铜爵时,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凝固在这些纹路里了。

    那些隔着玻璃柜与前人对话的时刻,会让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老人热泪盈眶。但这样情感外露的时刻很少,大多数时候,外婆只是安静地坐在天井里,看着四方天空上的流云和手里的书信。

    她常常会因为写信入迷忘记给宁辞做饭,让她去买泡面,买烧饼,所以宁辞有很多零花钱。

    对了,外婆其实还有第四件事,不用每天做,但也经常做。

    比如无聊的时候,比如现在,她使唤宁辞去内河街的录像厅租一张光碟。

    当然,使唤人也有跑腿费,宁辞喜欢。

    内河街,顾名思义,沿着津河的一条街道,发廊,按摩店,音像店都胡乱堆在那儿,一到晚上,每间店铺都透着玫红色的灯光,因此又叫“红灯区”。

    像个妖媚的女人,白天矜持夜晚奔放。

    没有小孩愿意去那里,去那里的都是坏孩子,辍学的小混混会带着年轻的女朋友从放映厅走出来,狼狈猥琐的男人环顾四周窜进按摩店,因为有钱人都去县中心那家,听说里面装修很豪华的洗浴中心了。

    可宁辞又不是好学生。

    她没骑车,双手插兜捏着外婆给的十块钱,小弄堂有近道,七拐八拐就能节约一半的路到那儿,这样她也不用在大路上被别人看到。

    她每次都走小路,她确实不是好学生,但也不想被别人说闲话,外婆不说,舅舅会说。

    宁辞是个怕麻烦的坏学生。

    就在靠近弄口的地方有一家特别的音像店,门对着弄堂不临着主路,嵌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侧巷里。

    这样是不太好来生意的,宁辞想。

    她推开“津河影廊”沉重木门时,最先闯入鼻间的,是一缕与周围霉旧气息格格不入的、清冽的香水味。

    随后,她才看见她。

    女人坐在柜台后,背对着门,正对着一面手持的雕花黄铜镜涂抹口红,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樱红色丝绒旗袍,肩头搭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身姿挺拔,脖颈的线条像天鹅一样优雅。

    昏黄的灯光下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泛着温润光泽。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身,容貌并非青春逼人,却有被岁月打磨过的风韵,眉眼间藏着故事,看向宁辞时,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

    “老太太要看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像山里女人那般清脆,带着一点沙哑,不疾不徐,很有磁性。

    宁辞有些局促递上纸条,外婆记性不好,也怕宁辞记不住片名特意写的,每次如此。

    女人接过纸条,指尖纤细,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宁辞立刻抽回手,女人嗤笑一声。

    该死,就像做贼,宁辞皱眉,这次表现依然不好。

    她扫了一眼,随手将纸条放在一旁,那面黄铜镜也咔嗒一声合上,随即从柜台出来,在货架上翻找,旗袍紧致包裹着身材在陈旧的屋子里晃动,宁辞转头看着门外。

    “《花样年华》,呐,十块钱,”女人递给她碟片,言简意赅,“别弄坏啊,弄坏五块钱不退了。”

    说完把碟子放在柜子上,便不再看宁辞,转而拿起一本页面泛黄的《电影艺术》,就着台灯看了起来。

    “知道了。”

    宁辞飞快从柜子上拿过碟片风一样蹿出去,跑进幽近的巷子深处。

    给外婆把碟片放进dvd,这东西有点年头了,是外婆找舅舅托人在日本买的牌子,一直用到现在,质量不一般。

    准备好茶糕,宁辞去楼上拿了衣服下来洗澡,洗完出来时外婆又是昏昏欲睡,真不知道她到底是看进去了还是没看进去,但你要是关了电视她立刻就会醒,问一句“你怎么把我电视关了?小兔崽子!”

    宁辞回到自己房间,在二楼,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她脱了鞋躺在床上,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垫着脑袋看着窗外被乌云遮住光晕,听楼下电视里演员的对白。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还晴空万里,入夜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打在黛瓦上,叮铃铛啦汇成细流,从翘角的屋檐滴落,在天井的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木窗被风雨引诱着吱呀作响,宁辞不得不穿鞋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草稿本里撕了一页纸,折叠折叠再折叠,一下塞进窗棂缝隙里。

    可算是清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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