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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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大惊大喜,只顾得上眼前人,这会儿好了些,便想起来母亲,问的时候大概也只是疑惑为什么母亲不和父亲一起来接她……

    她不知道母亲早已不在了。

    趴在父亲的怀里,抓着手下父亲的衣襟,抓成了狰狞的一团,痛声悲哭……

    不只是衣裳,那手似乎也抓在他心上,攥得它快要碎……

    他还是胆怯了,不能上前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胶漆相投,鱼水交欢,明明也一样悲痛,明明就在他眼前……

    然而两个人就是隔绝了。

    她的世界,他靠近不得……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一条无比光明的前路正等着她,而他是一堆烂泥……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还能够活得下去吗?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不要紧,也许下一刻她就能想起他了,把他引进她的世界里,不叫他再做局外人。

    没有。

    哭声渐渐停下了,不是她止住了悲伤,而是因为力竭,人昏睡了过去。

    他急忙过去探看,已经要挨着她了,然而岳父突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再次畏缩了,伸出去的手缓缓落下去……

    这屋子建得是很宽敞的,但毕竟是十个人,全挤在一处,难免逼仄,连转身都是费劲事,而且善来业已睡去,再留,委实说不过去。

    军户率先出声,几个长辈里,他只和刘慎相识,所以辞是同刘慎告。

    实在没有留人的必要,刘慎也不做多余的客套,只是一面道谢一面将人往门外送。

    军户家女人担忧善来的身子,于是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刘悯跟前,对他各种嘱咐。

    邻里关爱和谐,本是一件佳事,奈何有人偏要煞风景。

    “你这老婆子!要走就快走!啰唆什么!我女儿的事哪用得着不相干的人插手!”

    不能再尴尬。

    一心为人,却遭这样对待,不是没有气的,但眼见他一身富贵,不是好惹的人物,哪里还敢抵抗?不作声,低头快步往外去。

    刘悯更是连不满都没胆子,垂手僵立一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样子,落到辜放眼里,又是一桩大罪状。

    人都是不知足的。

    当时神佛身前发愿,只盼女儿安好,别的不敢奢求,怕求了,神明觉得他贪心,不肯降福。

    多坏的情况,心里都想过。

    眼下这种情形,是当初不敢想的。

    女儿安然无恙,没有残缺什么,甚至也没经历太大的不堪,不过是做了奴婢,嫁了一个不匹配的人。

    甚至这个不匹配,也不是太难堪的不匹配——卖相是好的,脸面身段都不错,读过书,神韵不差,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气……

    扔到人堆里,算能看的。

    应该知足的。

    可谁叫女儿此刻就好端端的在他怀中呢!

    他怎么能克制得住自己挑拣的心?

    女儿才出世,他就在心里立了誓,这辈子无论怎样,都要叫女儿活得欢欣愉快,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他是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的。只要她高兴。

    这个人是女儿愿意嫁的,千里迢迢地跑来追随,情不能再真。

    他立过的誓,也是真的。

    所以他不应该再多说什么,安生看他们恩爱就好。

    但是,但是!

    这人实在太窝囊,一点刚性也没有。

    太窝囊了!

    竟然能被人挤兑到这地步!一个男人,这个说你可怜,那个也说你可怜,真以为

    是好听的吗?这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这种人,叫他怎么愿意!

    他女儿天生丽质兰心蕙性,还是天潢贵胄,身份人品都贵不可言,怎么能叫这么一个除了脸就一无是处的废物得了去!

    断然不可!

    手上用力,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眼神利得像刀子,一刀刀割过去。

    这人最好是识相一点。

    刘悯已经被岳父大人的眼刀子割出了一身的冷汗,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辜训是伯父,人要宽容得多,他觉得孩子挺好的。

    “怎么一直站着?快找个地方坐下,我有好些话要问你呢。”

    话说得轻缓,脸上也带着笑。

    这位是大爷,刘悯不敢怠慢,忙躬身回道:“公爷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爷好说话,丈人难缠。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泥猪癞狗一般的玩意儿!不打他都是好的!你别给我添堵!”

    丈人挑剔女婿是应该的,但是这未免有些太不给面子了,又不是仇人,怎么这架势?

    而且还当着亲家公的面。

    刘慎送完军户一家回来了,一只脚才迈进来,还没落地呢,就听见亲家那么一句话……

    人在门口顿了一下。

    太不好意思了。

    辜训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颇见窘迫。

    “子修,长久不见,近来可好?”

    辜放不动,只是抱女儿,还是昔年的手法,尽管女儿已经十六岁,并不适合再窝在他怀里。

    刘慎久在官场,各种场面都见过,少有慌张的时候,不过是个棘手的亲家而已,不算什么,当初亲事没说定他都能亲手给宋备端茶,这会儿善来可是实打实是他儿媳了,受气也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亲家的兄长也是亲家。

    这个亲家倒是有礼有节。

    “我是闲人,自然一切都好,倒是国公爷,忠公体国,夙兴夜寐,比起前些年,可是添了不少风霜,不过倒更见苍健了。”

    都是好话。

    辜训哈哈一笑,比了比另一侧的椅子,说:“何必如此见外?也称我的字就是,快坐下说话,我正好有好些话要问一问你呢。”

    本来是打算问刘悯的,不过既然长辈在,当然还是问长辈。

    刘慎也是差不多的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一套。

    这边笙磬同音,那边辜放却恼了。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意和我过不去吗?难道真想看我翻脸?”

    这弟弟打小就脾气坏,其中也有这做哥哥的一份功劳,所以是一点气都生不出来的。

    “我要问鹤仙的事,你不要听吗?”

    辜放悻悻闭嘴,低头又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刘慎忙道:“三爷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大可以问我。”态度十分谦恭,且没有以亲家自居,一时还真叫人挑不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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