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的恨是荆棘鸟: 10、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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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娘张嘴便谴责我:“你打他做什么,哪有你这样做姊姊的!心地这么恶毒,我们家还养你做什么?”

    三两句话间,就证明了他们是一国的,而我是外人。

    我不吱声,越过他们,拄着拐往里走。到了里头,看见爹正在桌上,一只手捏着阿弟吃剩下的饺子皮,一个个吞进肚里。这时候瞅见我,心里头格外不耐烦。

    我的两个妹妹啊,手挽着手,满心羡慕。她们张着嘴巴干咽唾沫,瞪得眼珠子都要黏上去,却只能远远地瞧。

    这就是我的好爹娘啊,我阿弟的爹娘。

    我朝着我爹微微一笑,问他:“爹,那些脂粉你买了么?知微晓得我要嫁人了,介绍来几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女儿要裁新衣,要银钱出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下我爹不得不应了,嫁女儿是一场投资,需得投入才能获得回报。我娘也没了指责,她晓得日后还要靠我帮衬娘家。

    阿弟还要发作,被我爹随意揉了下脑袋,便也安分下来。他到底也不能忤逆两个大人,当面惹爹生气。

    他们怎么就不能用这样的威信来维护我,却要赶我赶快从他的家里走出去呢?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我生来是稻谷。用水和稀薄的爱意浇灌,到了秋收,才能长势喜人。

    可是我早已迷失在渺远的回忆里。我忽然想起瘫痪以后,我几次重病。大热天的,娘背着我,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挨了多少白眼。

    爹沉默不语,却默默又揽下一份工。回来时得了腰伤,闷哼着点了烟草,一个晚上,第二天继续做工。

    孩提时期,他们是如何亲我爱我,将我揽在怀中。那些相亲相爱的日子,终究只是一场幻影。

    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他们只是做不到更爱我。

    这时所有人都静默下来,只是望着我。我不动,他们也不动了。

    娘静静地望着我的脸,执意要透过这短暂的一眼,历数我从孩提时期长到现在的许多年。

    而我的面庞憔悴,早已不复红润。

    忽地,她落下泪来,问我:“要给你带些蜜汁藕么?你小时候最爱吃蜜汁藕了。”

    我弯弯嘴角,熟练地扯出一个笑来:“娘,不用了,女儿大了。”

    我撑着身子,慢腾腾走到桌边去,摸摸两个姊妹的头。两个娃娃跟我有六七分相像,然而眼神很质朴。我这些年只管自己如何伤痛,也不曾看顾她们。

    才发觉小妹左边的发髻散了,这么久了,居然没人瞧见。我索性把两边都解开了,慢慢地帮她扎好,铺成饱满的两个圆。

    娘这时已经在喂阿弟饺子,瞧见了跟我说:“不打紧的,要睡觉了。你手头上不方便,快歇息吧。”

    我摇了摇头,说:“这很重要。”

    我如今自身难保,不能为她们做更多,又支撑着身子,慢慢回屋里去。

    只有两只拐棍杵着地面,一下一下,咚咚咚咚。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床铺,随后抬起双拐,支持着我那残疾的双腿。瘦弱无力的左腿在前,重心身体向前倾。

    如果是正常人,这就是一个走的动作。再不济,身体也会像一只圆规,笔直地踏在地板上。

    可我只是狼狈地匍匐,甚至没来得及摔在床榻上。我的手肘着地,一阵火辣辣地钝痛。

    我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儿,又再重复这个动作。我放任自己摔在地上,将希望寄托于身体哪怕一次对危险的感知。

    可是我的拐棍砸落在地。不太清脆的闷响,被隔壁的欢声笑语掩盖。

    我的身体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就像一只搁浅在滩涂上的鱼,迎接我的只有死亡。

    如果我是正常人,我当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家去,走到没有这些恶心事物的地方。

    像那些自梳女一样。

    和那些自梳女一样。

    我颓然在地,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眶流出,紧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呜咽。我是如此憎恶这残废的双腿,这残废的命运,就像我憎恨徐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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