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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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放了我吧

    陈扶站在案前, 肩上那几点残雪还没化。

    “为何不问过臣就下旨?!”

    困惑从他眼底浮上来,显然,他不懂她在气什么。

    “孝珩不能生养, 你老了怎么办?朕,”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孝珩不在了, 谁护着你?”

    “臣不需任何人护着。”

    他望着那张倔脸, 耐住性子,又道:“有个孩子, 女人这辈子才算完整。”

    “我不需要, 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高澄脸色沉下去。

    “你当真不明白朕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

    他在给阿珩‘挂名嫡脉’,最直接的好处, 是不会绝嗣。而最大的好处,是给了阿珩法统!

    阿珩原本是什么情况?庶出、无后,绝无继承之可能。过继之后, 阿珩变成什么?哈哈, 嫡长

    孙之父。

    临到最后,高澄如果想传位给阿珩, 他可以说:太子不堪大用,但嫡长孙堪为储君, 让其父高孝珩继位, 将来再传还给嫡长孙。而如果他直接传给嫡长孙,嗣君就必须认法理上的父亲;更不会伤害生父, 如此孝琬孝珩都得以保全。

    阿珩想来也明白, 故而没什么反应。

    念头重新转了一遭, 她也冷静了下来, 放缓道:

    “臣恳请陛下,趁着还未告庙,颁诏天下,赶紧收回成命。这对爱孩子的人来说,太残忍了。极有可能滋生仇恨。陛下,利益或许可以精算,”她长长叹出口气,教孩子般,“但仇恨会带来什么,是算不出的。”

    赵郡王高睿打小就不爱张扬。连给嫡长子洗三都是小办,就请了几个自家人——高浚、高演、高湛等。不过,陛下能赏脸来,是高睿没想到的。

    堂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奶腥味,还有洗三那盆艾草水蒸出来的草药气。奶娘抱着孩子从外头进来,孩子哭了两声,哑哑的,像小猫叫。在叔叔们跟前各露了一面,又抱出去了。

    外头天冷,窗纸上凝着水汽,一滴一滴往下淌。几个人围着案子坐着,案上盘盘蝶蝶,几壶酒。

    高湛正开高浚的玩笑,说他金屋藏娇,因高浚的新夫人叫阿娇;高演在旁边剥栗子,剥一个吃一个,也不吭声。

    高澄忽想起高睿成婚那日。

    也是这样天气,洞房里红烛烧得旺,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高睿穿着喜服,坐在床沿上,脸上却没有新人该有的喜色。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的手,眉头蹙着。

    高澄走进去,站到他跟前。问他:“我让你娶郑述祖的女儿,她家世代高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高睿抬起头来。面上氲起一层悲意,像蒙着水汽的窗。

    “自从我成了孤儿之后,常羡慕别人有父有母。到了结婚的时候,此种情感更是强烈。”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喜服上。

    他又说,说他没有家。

    高澄不懂。我不是给你家了么?赵郡王府,郑氏妻,满堂的奴婢,满库的金银——怎么就没有家了?

    他不理解,只能默然。

    高澄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忽道:

    “现是有家的人了。”

    高睿听见这话,抬起眼来望着高澄,望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压着,压不住。

    他又哭了。眼泪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外头廊上传来奶娘走动的声音,待脚步声远了。他才一字一字道:

    “臣弟早就没有家了。”

    高睿刚满月就没了兄兄。神武帝把他抱走,亲手养大,跟亲儿子没两样。武定元年,他生母病逝,那时他才十岁。神武帝牵着他的手,亲自去给他料理丧事。他哭晕过去好几回,三天不肯吃饭,神武帝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他才肯吃几口。武定五年,神武帝薨。他哭到呕血,一口一口的,呕得满地都是。

    高澄望着那张被泪水泡得发亮的脸。忽然懂了。

    懂了那句‘没有家’。

    尚书省的年终计籍,照例是要在腊月里递进宫的。

    陈扶抱着那一摞卷宗,从尚书省出来,踩着未化的残雪,往太极殿走。天灰灰的,又要下雪的样子。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人脸颊生疼。她把卷宗拢紧了,袖子遮住手背,快步穿过宫道。

    御案后没人。她把那摞卷宗放在案角,码齐了,转向李昌仪:“等陛下回来,烦你提醒一声。”

    李昌仪点点头。

    陈扶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一步。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她撞上一个胸膛。

    一股酒气压下来,裹着降真香,裹着外头那种冷冽的气息。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下颌,再往上,是一双眼睛。

    比判断更快的是直觉。那目光落下来的一瞬间,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冲外扬声。

    “中常侍,”声音还算稳,“给陛下备醒酒茶!”

    李昌仪已从窗下站起来,手炉搁在一边,快步走过来。

    陈扶侧过身,对她道:“快照顾一下。”

    说完她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手滚烫,攥得死紧。

    “都出去。”高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昌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出口。她看向潘子晃,潘子晃也正看着她。

    “出去。关门。”声音骤冷。

    二人往外走。陈扶也想往外走。

    可他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挡着。咔哒一声金属响,在殿里荡了一荡。

    陈扶只能往后退了。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柱子。

    滚烫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摩挲着她的颧骨,摩挲着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耳垂。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抬起左胳膊,撩起袖子。一道疤露出来,从手腕往上,蜿蜒着趴在手臂上。

    “臣为陛下尽忠职守,”一个字一个字地恳求,“望陛下能以国士待臣。”

    那只手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手臂上,握住那截小臂。他摩挲着那道疤,来来回回的,一下,又一下。

    “你不该救朕啊。”

    他偏过头,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何救朕啊?”

    “你又不爱朕。”

    陈扶的嘴唇抖了一下。

    “陈稚驹。”

    “你不爱朕。为何要待朕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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