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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邺下高台》 100-105(第9/15页)
又像森冷的刀锋,仿佛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剖开眼前之人的肺腑,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如今皇子之中,被称‘贤王’的,似乎只有一人。”
高孝珩迎着那道凌厉目光,微微笑道:“若儿臣侥幸称得上‘贤’,难道大兄便不‘贤’么?他宽和待下,友爱兄弟,众口皆碑。若有‘贤’王之称,便可角逐嗣君,承继大统。儿臣斗胆一问——威震北境、令胡虏胆寒的二叔,不贤么?总督京畿、数年无有纰漏的三叔,不贤么?
六叔明敏,九叔骁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贤王’?”
李昌仪步回东堂时,高澄正批阅河南漕运的奏疏。
她将取回的内廷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仿佛随口提起:“陛下,方才臣过来时,瞧见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往尚书省那边去了。”
朱笔顿了一顿,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又行云流水起来。
李昌仪眼帘低垂,继续说道:“如今外头传言纷纷,都说二殿下对此番逐竞……无意。王夫人素来望子成龙,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日光悄然移来,照亮了御案堆积的奏疏,也照亮了高澄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双眼皮半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笔尖只管在纸上走,朱砂渐干了,便去砚沿上舔一舔。
“眼看有些指望的事,忽然没了着落,为人母者,总想寻个缘由。寻来问去,只怕便会想到,是不是儿媳在枕边说了些什么,将儿子的雄心说冷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恭谨福了一礼,悄步退至南窗下的锦墩坐下。
他还在批。幽州来的高句丽的边报,汉中宇文招的调兵动向,淮南的陈霸先篡位进程……翻开,看两行,批两个字。再翻开一本。
笔忽然停了。
一个“准”字只写了半边,朱砂凝在纸上,暗成紫褐色。
笔管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嗒”一声响,撂在了青玉笔山上。那道静坐的身影站起,绕过御案。殿门被拉开,炽白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将一道长影投在宫廊上。
陈扶站在殿中,望着榻上强挤笑容的王夫人。
“好孩子,快过来坐。”王鸾探出身子,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没碰到,便顺势收回,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发,笑容堆得愈发殷切,“你这孩子,最是明理。该好好劝劝阿珩才是!这时候讲什么谦逊礼让?他一身本事,却要拱手让给不如他的?简直糊涂!”
陈扶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王鸾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亲热:“往日里那些磕绊,都过去了。咱三才是一家人呐,往后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什么事办不成?”
“他不愿争,”陈扶开口,似答似叹,“并非孩儿意思。”
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如同风干的墙皮,片片剥落。
王鸾望着眼前这张漠然的脸,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个她早就怀疑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你……”她站起身,手指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吹的枕边风!!”
陈扶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见识、懂大局的!”王鸾的声调陡然拔高,尖利起来,“我当皇后!他当太子!对你陈扶有什么坏处?!啊?!你告诉我,有什么坏处!!!”
陈扶望着眼前失态的婆母,望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泼天怒火,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荒诞,从骨缝里渗出。“怎么抢到手的,将来,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
“你——!”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发紫,“你少在这里跟我掉书袋!讲这些大道理!”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嘶声骂了出来:“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我王鸾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会娶进你这么个祸害进门!”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王鸾猝然一怔。
“呵……呵呵……”陈扶低低地笑了起来,“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大齐是什么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大一统王朝吗?!宗室、勋贵、世家、豪族……都真心实意臣服了?咱们的皇帝,你的夫君,已经坐稳了这如江山、再无内忧外患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闪烁出锐利的光:“没有!都没有!!强敌环伺,内患未靖,大局未定!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自相残杀、争夺那一丁点眼前的好处了!”
她肩膀微微抖动,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是啊,皇子们个个英武,若是拧成一股绳,外敌如何杀得进来?必先祸起萧墙,才好给人做嫁衣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哈哈!大齐民富国强,西边的宇文,南边的陈霸先,哪个能轻易灭得了我们?必要从里头自杀自灭起来,才能大厦倾覆啊……哈哈,争吧,彼时一把火都烧了,都死了就好了!”
窗外,高澄静静地站着。
他本以为会听到后宫妇人锱铢必较的算计,会听到利益的拉扯争闹。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字字句句,剖心沥胆。没有一句是为她自己,全是在为他谋划,为这高氏江山焦虑,为这大齐国祚忧惧。
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猛地冲上喉头,撞得他心口生疼。他忽然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扭曲、疼痛。
殿内响起另一个声音。
高孝珩迈过门槛,大步走入。手臂一伸,将陈扶轻轻护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母亲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首先,没有元皇后,还有段姨妃,宋姨妃,还轮不到母后。”
“其次,没有太子殿下,前头还有大兄,下头还有八弟。还轮不到孩儿。”
王鸾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怒火被这话浇得只剩零星火苗,却还在不甘地闪烁。
高孝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野心,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足以将一切幻梦彻底击碎的话:
“最后。儿臣有不育之症。”
“!!!” 王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榻沿上。
他微微倾身,靠近面无人色的母亲,用只有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问:
“母妃若当真非要那个位子不可……”
“不如与父皇,再生一个?”
王鸾/陈扶/高澄:?!!-
净瓶守着药铫子,看那炭火一明一暗的,舔着铫底。药汤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冒起细碎的水泡,又破开,散出一股苦香。她拿帕子垫着手,把铫子端下来,滤了渣,汤汁滗进白瓷碗里,乌沉沉的一碗。
这是给殿下补身的药。
王夫人特特嘱咐,一日两回,早晚各一,盯着殿下喝。
自打成了婚,殿下恨不得长在仙主身上。走路要牵着,坐下要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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