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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邺下高台》 90-100(第4/28页)
” 一声,殿门被推开。
心口骤然一缩,几乎要喘不过气,直到听见清脆明快的女声,“陈内司,奴婢们送朝食来了。”
这声音……是那日假山后,那个明快清亮的调子。
目光落在为首那个眉眼伶俐的小宫女身上,对方微微颔首,打了个眼色。
陈扶不动声色,开口:“先备水,我要沐浴。”
都知道含光殿住的是要做昭仪的大主子,嬷嬷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下,亲自去安排。
待一切齐备,陈扶抬眼扫过众人,挑剔道,“伺候沐浴,须得爱干净、手脚轻稳的。”目光落定在那小宫女身上。
嬷嬷当即遣退旁人。
门一合上,小宫女便屈膝一礼,“奴婢柳枝,是李侍中的干女儿。”
不等陈扶发问,柳枝已口齿爽利道:
“晋阳王殿下昨夜挨了一百军棍。性命无碍,内司放心。”
一百军棍?!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柳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来。
上书:
父皇盛怒,好似强敌压境。然《孙子·计篇》云:道者,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众前明志,便是师出有名,守身有道。横亘万重,实有胜机,虽困愁城,却非死局。珩愿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珩必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当初定计时,她便觉此计行险,是高孝珩一遍遍说“没事”,她才定下心。
而今细想,那一句句“放心”,不过是怕她不敢执行。
陈扶压下喉间哽咽,站身走到案前。
她拈起笔,饱蘸浓墨,在笺上落下十六字,笔力沉定,再无慌乱:
敌强我弱,同志不改。
持久之战,终有胜时。
第93章
朕舍不得
齐熙和二年腊八
一上午, 太极殿东堂里就没静过。
辰时初,祭神礼尚未开始,中侍中省大监便进来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旧礼用鎏金狻猊还是换双龙戏珠?二回奏:赞礼官的班位, 奉礼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协律郎前头?三回奏:福粥熬到什么火候,粳米与红枣该用多少?
高澄手里的笔搁下了,又提起, 提起又搁下。
腊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赐粥、受朝、赏臣工, 一应仪轨早成定例。这点破事, 去年头天夜里便勘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大监, 笑了一下。
“这事也要问朕?”
大监膝头一软, 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宽慰他, “你办不成, 朕不怪你笨。”
大监后背一松,“谢陛下体恤。”
“只会怪你占着位置。”
“。”
祭礼毕, 已是辰正。高澄回到东堂,中书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来, 一摞整整齐齐, 用青布袱子裹着。
高澄心口烦起来。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 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 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 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 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岁末钱账。又是从头到尾看了两边,才理清楚哪几县欠征,哪几项该催,哪几笔可缓。
折子往案上一撂,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殿内人越来越多。
帘子掀开又落下,人进进出出,这个奏一句,那个问一声,嗡嗡的,像是养了一屋子的蜂!
中书舍人来承旨,关于腊八赐粥。
皇帝口谕:“除了后宫朝官,给城外京畿大营、宿卫禁军也加一份。”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都督高涣的左卫都督来了,请示赐粥细节。
高澄放下笔,眯眼瞧着那人,
“朕不是传过口谕了?”
都督忙跪下详禀道:
“回陛下,中书舍人辰时三刻到大营,当场宣读旨意。原话是‘陛下口谕:腊八节,给城外禁军也加一份。’说完便站着等谢恩。底下将领当时就……就面面相觑。‘也加一份’,加什么?是粥,是肉,还是钱?城外那么多营,哪几营算‘城外禁军’?是今日发,还是明日发?和城内一样标准,还是减半?都没说呀。”
高澄眉头拧起来。
都督的头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着等,又不能不谢恩,只能含糊磕了头。等人一走,底下便乱了。这个猜是加肉,那个猜是加钱。南营的跑去问北营,北营的差人来问中营,中营的参将又派人回城里打听。最后有人不敢领,有人少领了闹,有人多要了还不认,实在没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将回宫请示。”
“去年朕也是同样旨意。今年如何办成这般!”
堂侧站着的女侍中李昌仪本在候着回话,闻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内司去宣的旨意。”她顿了顿,似在回想,“内司到了禁军大营。站定,待大家跪下呼了万岁,道了句‘圣躬安’,开口是这样传的‘陛下念及城外宿卫将士寒天戍守,辛劳于外。今日腊八,除御粥一碗与城内同享节礼;特命加赐:牛羊肉各一斤、钱一吊。自南城、北城、西城三营戍卒起,即刻发放,不许克扣,不许迟滞。’”
“底下将领听完,当即照办,一丝不乱。兵士们捧着肉、拿着钱,一碗热粥下肚,都说‘陛下心里有咱们,冻死也要为陛下效死。’”
中书舍人干干地笑了一声,“李侍中这话,是怪微臣的意思?微臣不擅改陛下口谕,也是错?”
高澄正想着怎么挑个错罢了这废物的官,中侍中省大监掀帘进来,说王夫人哭着在太极殿外头跪着。
“她又咋了?”
大监躬着身,脸上堆着同情,“王夫人说……说‘儿子大逆不道,气得她大病,陛下也这般狠心待她,三个月不见她。今日腊八,显阳殿连碗粥都没得着。’她说她不想活了。”
高澄的眉头拧起来。
显阳殿?他没说不给显阳殿赐粥啊。教训妃嫔是他皇帝独有之权。他没下口谕,下面这帮奴才竟敢越俎代庖,欺负到主子头上了?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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