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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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稽首上言:内司陈扶,文武兼济,功被四方。昔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吏民称颂;计定河东,斩首敌将;清厘内库,量入为出。测绘舆图,边塞险易,为边防万世之利;又通译突厥国书,安辑北狄,襄助夏州战事。勋兼民政、财政、边防、夷务,近世无比。”

    “恳请陛下崇以殊礼,拜为尚书令,官品、朝服、仪同外朝,入殿列班。”

    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涌,一滴,又一滴,砸在面前的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中侍中省大监出列,展开手中帛书:

    “皇后懿令曰:内司陈扶,总领宫掖,法度严明,事无滞废。六宫有序,内外肃静,夙夜在公,心在王室。勋德兼备,宜加崇命,拜女尚书令,服貂蝉之饰,班外朝之位,使坤德昭外。钦此。”

    秘书监阳休之出列,

    “太学诸生顿首上言:内司陈扶,请蠲太学资费,开公考入仕之科,使寒门有进,贤才无滞。文教聿兴,天下向风。诸生感恩,联名上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事天下事,以为劝学劝功之表。”

    录尚书事赵彦深出列,手持两卷奏疏:

    “臣赵彦深上言:臣修国史,每赖内司陈扶稽考旧典,刊正疑谬,补益良多。文史之才,足列朝右。功在斯文,宜崇位号。臣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俾其才望,光照朝野。”

    “少傅魏收、著作郎温子升上言:《魏书》编纂,多资内司陈扶考校异同,补益文献。臣附和众议,请拜女尚书令,给印绶,令勋绩朝野,舆论同钦。”

    吏部尚书高淹出列,

    “洛州、豫、襄、广、清河等二十一州郡刺史太守连名上奏:内司陈扶,谋安社稷,功济生民,声被州郡。臣等守土一方,共闻其绩。中外同心,士民同戴。臣等连名上请:册授陈扶为女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以答天下之望。”

    “长平郡、定州、长社吏民等顿首上言:我等生民,久沐仁政。内司陈扶,安军保境,恤民济困,功在社稷,恩在百姓。伏望陛下拜为女尚书令,服貂蝉,给印信,使天下知有德有功者,必蒙显报。”

    御座之上,高澄隔着冕旒,看着跪在脚下之人。

    小小的一个人儿。跪在那里,小圆脸皱着。

    眼睫、脸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唇上也红红的,是咬破的。

    两月前。

    他把高孝珩叫来,问他:“她既看中了你。你该知道,她想要什么吧?”

    “儿臣愚见,无论男女,最想要的,都莫若才能得以施展,功劳得以昭明。”

    臭小子,果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开口,

    “众卿之谏,朕已闻之。治国之道,在尽人之才。虽礼有内外,而智无区隔。今察陈氏女扶,德蕴兰心,才通文史,贞廉两存。若使才止于中壸,是朕之不明也。昔班昭续史,文明佐政,皆女子干城之范。”

    “兹特创新制,以隆古义:特置女尚书令一员,以陈氏女扶授之。秩正二品,隶尚书省,服仪印信,冠缀金蝉,班列参朝。”

    净瓶在府门口等着。

    雪后的夜,冷得干净。府门前的石阶扫过了,可两旁还积着层白,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她提着灯笼,拢了拢披帛,往巷口张望。

    牛车在府门前停下。净瓶迎上去,从车窗缝里瞥见里头的光景。

    仙主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晋阳王侧着身,正抬起仙主的脸瞧着她唇瓣,屈指轻轻抹过她脸颊。他不知在低声说什么,唇角弯着,像是在哄一只淋了雨的雀儿。

    净瓶别开眼。

    她盯着石阶缝里一撮未扫净的雪,数那雪化成的水珠。数到第七颗,仙主下来了。净瓶忙把灯笼举高,照着脚下的路。

    “仙主慢些,这边走。”

    她引着陈扶往府里走。明明是扫净的青石路,扶着的人却似踩在云上一般,虚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

    净瓶侧眼看了看那张小脸。

    她垂着眼,睫毛覆着,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收都收不住。明明没出声,可就是能看出整个人都在笑,像一尊玉像忽然有了魂,像古画里的人活了过来。

    这晋阳王殿下,给仙主哄成这样了?

    进了西厢,门合上,净瓶把灯笼挂在门边,回头一看,陈扶站在屋子中央,对她笑。

    “净瓶。”

    声音也是飘的。

    “我是女尚书令了。”

    净瓶一愣。仙主不是一直是女尚书令么?

    “管尚书省的尚书令。”

    净瓶:“……什么?”

    她开始讲。讲今日在太极殿,封子绘如何出列奏请,高浚如何说她救驾之功,辛术如何念将军们的奏疏。声音一开始还算稳,可说着说着,就开始抖。

    “阿珩也出列了,”她声音打着颤,“他和崔暹、我阿耶一起……说我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说我计定河东,通译突厥国书……”

    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还有皇后,太学诸生……赵彦深,魏收,温子升……郡太守连名……”

    “长平郡、定州、长社的百姓……”

    净瓶听懂了。她全听懂了。

    在这男儿的天下,仙主堂堂正正地,成了第一个坐在尚书省上直,站在太极殿正殿上朝的女尚书令!

    她眼泪也涌上来了。她也要激动死了。

    “仙主……”她扑过去,抱住陈扶。两人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

    哭了不知多久,净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她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仙主……陛下既能为仙主做到如此地步,或许他根本是会为了仙主改的。仙主不给他机会,会不会……对他太不公平了?”

    陈扶没有说话。

    她红着眼睛,望着净瓶。那目光远远的,沉沉的。净瓶被那目光望着,忽然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沉默了一息。两息。

    陈扶叹出口气。

    叹得很轻,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净瓶。”她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他当这个皇帝,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能得到什么样的美人,虽不是全部心思,却也必是缘由之一。叫他舍了这等快活,他能甘心么?”

    “万一……”

    “便是甘心。一个帝王,结亲本是最省力、最划算的权御之法,要他弃之不用?”她笑笑,“置段昭仪于何地?置手握大齐精兵强将的段韶于何地?置五姓七望之门阀贵女何地?”

    “大争之世,又非只你高家一朝,你若执意专宠一人,封了我家族上升之路,那我们倒戈那广开门路的西魏、南梁就是。”

    “到了那时,即便高澄愿意专一,以天下大业为念的帝王,还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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