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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辇,往里走。

    过了影壁,便是第一进院。院中央立着两根石柱,两人多高,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得圆润。

    左边那根柱为阀,密密麻麻刻着字,记载的是王家的丰功伟绩:诛董卓、平东吴、拒胡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右边那根柱为阅,记载王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书令十一人、中书监七人、皇后三人、驸马三人……也是从上到下,刻满了。

    阀阅并立,便是望姓之证。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两根柱子中间,却忽觉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高澄摆了摆手。

    老人侧身,引他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一列一列,照着满墙的牌位。

    “周灵王太子晋。”他指着最上头那块牌位,“我们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几步。

    “东汉司徒王允。诛董卓,安汉室。”

    又几步。

    “曹魏太尉王凌。忠节不屈,死于司马氏之手。”

    “曹魏司空王昶。著《治论》,作《兵书》,承我王氏文武兼修之风。”

    “西晋司徒王浑。平吴有功,封京陵元公。”

    “西晋司空王浚。督幽州,领乌桓,威震北疆。”

    ……

    老人走得慢,说得也慢。每走到一块牌位前,他便停下来,把那人的名字、官爵、事迹,一一道来。

    高澄跟在他身后,听着。

    那些名字他大多知道,有的史书里见过,有的在奏疏里读过。可当它们一块一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摆在这里,从汉末排到如今,从东墙排到西墙,他还是觉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权。是势。

    单单两晋,王家就出了十一任宰相,三位皇后。

    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上百步。老人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他转过身,看着高澄。

    那双眼睛苍老,却不浑浊。看着高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还记得,当年娶我家丫头时,费了多大气力?”

    高澄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要娶王氏女。彩礼送了三回,王家退了二回。最后那回的数目,够养一万精兵三年。

    民间管这叫‘赔门财’——出钱买人家的门第。

    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他,在太原,治统虽在高氏,道统却在王氏。

    高澄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站着的族人接了口,“哎,老爷子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思念曾外孙,心疼曾外孙呐。”

    另一人叹道:“夏州那地方,苦啊。听说那边十月就飞沙走石,帐蓬都立不住。”

    “可不是。”又一人摇头,“殿下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哪受过这个苦。上回家书回来,老爷子看了,掉了一晚上的泪。”

    “哪怕是派去巴蜀呢,偏生是去打夏州……”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太阳,有,却不暖。

    “陈家女确实配不上老朽的外孙。”

    这话意思,便是那陈扶嫁

    不了阿珩,也不该是你高澄不同意,而是她陈家门第不够,配不上我太原王氏。

    “不过,孩子若真一根筋,做长辈的,该成全,还是要成全的。”

    高澄嘴角弯起来。

    “写得再满的阀阅,也要剑戟护院。”

    “配不配得上,不重要。”高澄笑意更深了些,一字字咬得清楚,“重要的是,王家的曾外孙能娶谁——朕说了算。”

    御辇刚入宫门,中侍中便趋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太后有请。”

    娄昭君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殿内烛火明亮,映得她鬓边白发愈发显眼。榻旁小几上搁着一碗羹汤,早没了热气,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坐吧。”娄昭君没抬眼,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

    高澄在下首跪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念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你打算折腾孩子到什么时候?”

    高澄没说话。

    娄昭君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高澄想起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外闯了祸,家家就是这样看着他,不骂不打,只拿这目光看他。

    “当初你的那些荒唐事,可用家家提醒你?”

    高澄的喉结动了动。

    “你荒唐成那般,你兄兄可曾记你的仇?可曾好几年没完没了地折腾你?”

    高澄垂下眼。

    “打完了,气消了,该给权给权,该用人用人。你在邺城主持内政,他在晋阳掌军,父子俩该怎样还怎样。你又是怎么对阿珩?”

    “阿惠,那陈扶,还不是你的妾。”

    “你总共才几个儿子?”娄昭君把念珠往小几上一搁,声音脆生生的,“孝珩打小就聪明,是你养得最有才的一个,满朝上下谁不说好?益州、汉中、河东,哪一处他没给你出力?”

    “这样的儿子,你为了个女人,就不要了?!”

    “她不止是女人。”高澄沉声。

    娄昭君忽然笑了,嘲讽地笑,“你不就是只把她当成女人,才做出这荒唐事的?”

    ……

    见他沉默,娄昭君叹出口气。

    “把人召回来。夏州那地方,不是皇子该打的地。中秋也快到了。让王家人见见孩子,也安心了。你不在晋阳,太原靠谁给你稳住?还不是得靠王家?”

    “你若真见不得这孩子,便叫他给你留镇晋阳。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晋阳宫中秋宴设于清辉殿,檐角悬起鎏金宫灯,映着庭中满院桂香,风过处,碎金般的花瓣落满青石阶。殿内暖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与酒香、馔香缠在一起。

    殿内设了三十余席,分列东西。

    太后娄昭君坐于上首东侧,御座设于西侧——高澄今日以家礼事母,不居正位。甘敬仪坐于太后另侧,替太后布菜、添茶,时不时低头哄一哄在太后膝边嬉戏的六皇子与三公主。

    西席首位坐着任城王高湝,他身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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