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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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尚可。

    “陆仰。字云驹,七兵尚书陆子彰之孙。”

    他一过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几分。人如其字,确有云驹之风,眉眼清俊,风神秀彻。

    与陈扶见礼时,言语间提及经义文章,见解不俗,且态度温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陈扶与他多谈了几句,他应对从容,典故信手拈来,确有真才实学。

    她心下点头,这位,可与段懿同列为上选。

    净瓶贴到陈扶身后,将声音压成一线气,雀跃地钻进陈扶耳中:“仙主!段家郎君和陆家郎君,生得可真俊!慕容郎君也英武!这宴席,来得值了!”

    陈扶在她手背上一按,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逸出一丝笑意。

    一个含笑的清朗嗓音斜斜插了进来,“难道这满园子里,只那几位才称得上‘才俊’?”

    长广王高湛倚在近旁一株紫藤花架下,一身天水碧的锦袍,玉冠微松,几缕乌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只酒杯,对着看来的陈扶虚虚一举。

    “稚驹,可叫我好等。原以为你又被皇兄留在宫里,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本。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太极殿外头‘偶遇’一番呢。”

    他这话说得亲昵又响亮,周遭几位正竖起耳朵听的郎君,面色都微妙地动了动。高湛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陈扶,朝陈扶这边踱来,经过慕容士肃时,还甚为熟稔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怎么样,今日可有兴致?我瞧那边水阁里设了棋枰,许久未与你对弈,手痒得很。”

    “殿下。今日是公主驸马的雅集,臣是客,殿下亦是客。对弈固然风雅,但恐扰了主人待客之序。不若改日再行约期?”

    “改日?那好,我看明日便不错。我府上新得了南来的好茶,配上棋,正相宜。”转向高那耶,笑嘻嘻道,“你可得替我做个人证,免得咱们陈内司贵人事忙,转头便忘了。”

    “好你个九郎,我正儿八经替人引荐,你倒跑来拆台!”

    趁高湛还没接话,高那耶忙将话头拉回,带着陈扶看向水榭另侧、一位正执笔题扇的俊逸身影,“那位是萧家郎君,单名一个放字。南梁来的才子。”

    萧放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文人式的自矜笑意。

    确实有才。他的《冬夜对妓》,那句‘歌还团扇后,舞出妓行前’,是原历史唐宋诗人竞相化用的意象。

    高那耶见她意兴阑珊,了然一笑,转而用手中团扇,点向其他人,

    “那边与李概站在一处的,崔赡,是你嫂子的嫡亲阿兄。旁边那位抚须含笑的,是王昕王元景,前秦丞相王猛的六世孙,王司徒的高足……那是萧放之父,清河郡公萧祗,旁边是他堂弟光禄大夫萧退。这些呀,都是成了家的。”

    她扇子掩口,耳语道:“今日席面,刑子才、魏收、祖珽那几个你相熟的也在,独不见博陵崔氏的人。”她眼波往崔赡方向一溜,“里头缘故,你想必也知。”

    自是博陵崔氏的崔暹昔日在高澄面前告了清河崔氏的崔甗的状,两家一直不和之故。

    陈扶心领神会,笑道:“公主与驸马此番设宴,已是芝兰满座,济济群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评价,前院传来门仆高昂的唱名声:

    “晋阳王殿下到——!”

    第64章

    慕容士肃

    “侄儿整理旧邸典籍时, 寻出一本《玉台新咏》,想着前番姑姑提过,便送了来。”

    高那耶立时欢喜, 松开陈扶,接过那卷帙,“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姑姑。”她虚虚搀住高孝珩, 仰脸笑嗔道, “你这孩子!既能抽出空, 前儿怎回帖推说忙?!”

    “是侄儿的不是。”他说着,看向陈扶。

    陈扶礼道, “陈扶见过晋阳王殿下。”

    腰身将弯之际, 高孝珩却已先一步,幅度分明地朝她还了一礼。

    二人直起身, 陈扶心下一诧。

    不过大半年光景,眼前的少年身量已高出她一头之多,身架也结实起来, 裹在绫衫里的轮廓, 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轩昂。

    最打眼的还是那张脸,肤色承袭其父, 薄胎釉似的冷白,几乎能透过光去;脸盘儿清晰利落, 下颌收得紧而窄, 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撑起一派矜贵之气。

    真是……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司马消难见贵客已齐,便笑着击掌道:“诸位雅客, 荷风送爽, 月色初盈, 枯坐闲谈岂不辜负?不若移驾临水曲栏, 效古人之雅,拈签赋诗,以佐清欢?”

    一时下裙裾窸窣,环佩叮当,纷纷在水边设好的席案后落座。

    虽已近初秋,池中荷花却仍开得盛,重重叠叠的碧叶间,探出朵朵粉白。

    待众人坐定,司马消难举杯道:“青菱红菡萏,艳色世无双。今夜诗题,便定作《咏荷》。小弟备了阄筒,”他示意仆从捧上阄筒,“抽中者,可自择韵脚,五言七绝皆可,无有他规,只凭才情。”

    净瓶兴奋地悄扯陈扶衣袖,“仙主,好好给他们露一手!”

    陈扶轻笑,“今夜意在观人,非在争雄。过于显露,于所求之事无益。”这些世家郎君、朝堂新贵,或许欣赏才女,但若要择佳妇,却未必会选事事争锋之女子。

    阄筒转起,首个抽中的是李概,他神色懒懒,冷然吟道:

    “蛙沉萍底静,鹭立影边愁。

    幸有深根在,秋波犹可求。”

    满是此身才华尚在、就不愁前途的孤高。席间响起几声拊掌与“季节兄托志于景,诗情高致”的评点。

    又几人赋诗,或咏或叹,皆是寻常酬唱。

    下一签抽的是萧祗。

    他执杯起身,目光穿过满池盛放,望向那积苔的假山,缓缓吟哦:

    “危台出岫迥,曲涧上桥斜。

    池莲隐弱芰,径筱落藤花。” *

    “清河公笔触空灵,萧散有致!”“寥寥几词,便是一幅山水小品!”“词句工丽,流泻满庭……”

    一片称赞声中,高孝珩眼帘掀起,目光在作诗之人面上刮过。

    魏收正与邢邵笑谈,余光恰巧捕到了这一眄,然再一看,晋阳王已收回目光,笑意妥帖嵌在眼里,仿佛方才那瞬的鹰视狼顾,只是错觉。

    陈扶耳里灌进“危台”“弱芰”二词,心头一紧。

    这“危台”真的单指假山么?“弱芰”只是花枝?字缝里渗出的,莫不是一缕对新朝根基的暗讽?南朝文士的笔,弯弯绕绕,谁也说不准藏着什么针。她不能确定萧祗有否此意,或许他就只是咏荷,但今日之场合,满座宗亲、新贵、降臣,心思各异。若让这有歧义的诗风成了主调,明日传出去,又是什么光景?

    藏愚守拙,已是不宜。

    她眼风微动,与主位上的司马消难隔空一碰。

    司马消难了然之色一闪而过,抬手便自阄筒中拈出一签,朗声笑道:“哎呀!可是轮到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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