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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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仙主,仙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个什么圣旨啊?”

    陈扶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微微合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记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学琴的。”

    净瓶一愣,学琴,仅仅是学琴。那琴剑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当从未有过?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赐婚的旨意!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愤懑猛地冲上净瓶心头,她攥紧了袖子,脱口道:“这算什么呀!仙主还不是他的昭仪呢!要我说,仙主以后就别理陛下了!”

    陈扶没有接这句气话。

    净瓶自己发泄完,那股冲顶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一阵更深、更绵长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抚琴时的风姿,舞剑时的英气,想起他看仙主时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小书童说他“重情重义”、“柔软心肠”。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挨近陈扶,声音也低软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万一……万一错过了,往后遇不着这么好的了可怎么办?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陈扶睁开了眼。车窗外掠过市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同心相应,他既已接了圣旨,这门亲事便是应下的。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求‘成全’?”

    净瓶噎住了,心口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对仙主有意,为何……”

    “莫要怪他。难道要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抗旨么?”

    净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她拧着眉想了会儿,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对仙主那般热络,瞧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说不定就敢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陈扶看向她。

    “为了摆脱一个坑,再跳进另一个坑里去么?婚嫁虽了,事亦不少。嫁给慕容士肃之后的生活……未见得就比入宫为昭仪,更好些。”

    “那……那让他改改呢?兴许他肯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着去改变旁人。”

    “也是,仙主就是不信人能改,所以才懒得与陛下多费口舌……”

    “便是能改,他为了与我在一起,而不能做自己,终日拘着、忍着,他会快活么?”

    净瓶愣住了,仙主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让她心头发酸。

    她一直以为,仙主不选择一个人,只是为自身规划,却原来……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些,“那……封家公子呢?瞧着也挺斯文和气的。”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摇了头,“不行,上回清谈,胡骊娘子一拉他,他便改了立场,太没主心骨了。”

    半晌,又振作精神笑道:“没合适的也无妨,咱们再去参宴!邺城这么大,好儿郎多得是!上回一次宴席,就遇见好些个不错的,下回定能遇见更多更好的呢!不过,下回可不能像这回了!得暗中相看,私下里悄悄联络才好……哎呀!这怎么弄得像细作接头似的!”

    陈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再有下回了。”

    有司马消难的处境作为先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邀请她了。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事以密成。”

    三日后辰时,陈扶已将积压的文书理清大半,正将宇文泰大举东出,直逼河阳的军报抽出,置于御案最中时,高澄踏入堂内,他于御案后坐下,翻开军报扫了几眼,随手搁在一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有种压抑不住的的兴奋。

    “朕决意即日启程,巡幸并、司、定、冀诸州,宣示登基恩诏,抚慰地方,赏赐刺史、太守。东南侯景乱后之地,亦需亲往察看民情,整饬军务。还有河阳前线、西南随枣边防,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踏实。”

    陈扶点头,新皇登基,巡视四方以固皇权、安人心,自是正理。

    “晋阳乃根本之地,朕欲奉太后同行还驾晋阳,亦安并州军民之心。任城王高湝沉稳干练,一便随行,留镇晋阳总理并州。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坐镇邺都,足保中枢无虞。”

    “陛下圣明。”她望向高澄,提出一个最合乎情理的安排,“陛下出巡,邺都宫禁与中枢文书流转,需绝对稳妥之人坐镇协调。臣请旨留守,协理宫中庶务,通传内外消息,如此陛下可无后顾之忧。”

    这是眼下最稳妥、最高效的安排。她留守,能确保高澄离京期间,太极殿这套文书命脉与内廷不出纰漏,与留守的二高形成内外呼应。

    高澄脸上的兴奋之色立时淡了。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宫中诸事,自有旧例可循,交给中侍省便是。你随朕同行。”

    陈扶心下微微一沉。

    “陛下,中侍省多是前朝旧人,安及臣这‘自己人’日夜盯着来得万全。巡幸地方……”

    “朕说了,你随行。”高澄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目光更紧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此去路途不近,诸州情势各异,文书诏令频仍,非熟悉朕心意、能即刻拟办者不可。”他给出了理由,“何况,朕也需要你在身边参详地方政务,察访民情,非他人可代。”

    她明白了。

    带她出行巡幸,名目是倚重,实则是要将她牢牢带在身边,置于他的目力所及之下。

    什么宫禁需要“自己人”镇守,此刻都比不上他心底那份“不放心”,不放心她独自留在邺城,再有“学琴”之类的由头,去见什么段公子、慕容公子。

    陈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淡淡嘲意。

    “臣遵旨。”

    高澄语气恢复了谈论政务时的条理,接着道:“此番巡幸,度支尚书崔暹亦随行。地方税赋、仓储、漕运诸事,需他亲自核查厘清,方知实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嘴角带上自得笑意。

    “崔暹向朕谏言,说孝珩既已领了度支曹郎的职事,不若借此机会,随驾同行,实地看看各州户籍、田亩、漕运账目与粮储虚实。纸上得来终是浅,这般走一遭,往后理事必能心中有数。崔暹此人,性子虽孤峭,眼光还是有的,孝珩能得他青眼,在朕面前说两句‘晋阳王年少深沉,颇有思虑,可堪琢之’的话,倒也不易。”

    高澄说完,目光仍落在她脸上,陈扶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回实务:“陛下思虑周详。晋阳王随行历练,确是良机。度支曹务关乎国本,亲历亲察方能根基牢稳。沿途一应度支核查所需文书、旧档,臣会提前备妥,以便随时调阅。”

    高澄盯了她片刻,终是看不出什么异样,那点儿二人共同参宴过引发的微妙心绪便也散了。

    陈扶执起墨锭,徐徐研磨。朱笔走动,沙沙作响,皇帝的心思已全然沉浸于政务经纬之中,不再留意她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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