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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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倚在临窗的书案前。

    铺上黄纸,写下抬头《百官劾奏昏君疏》。执笔托腮,凝神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方能不显牵强,代表天下悠悠之口。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身后。

    她以为是净瓶,正要问干什么去了,一股熟悉的降真香气,混着男人的体温,从后笼罩下来。

    陈扶无声地叹出口气。

    门帘被大力撩开,净瓶端着木犀油和梳篾抢了进来。

    “相国!”她堆着笑,声音却拔了高,“奴婢要伺候女郎梳头了,还请相国移步,回避一下?”

    高澄直起了身,却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踱到墙边,拎过那张桦木胡床径自坐下了。那姿态,不像是在女子闺房,倒像在自家园子里寻了个好位置,预备赏一出景致。

    “梳头有何好回避?孤又不是外人。”

    净瓶背向他撇撇嘴,拿起那瓶木犀油,拔开塞子,将发油倒在掌心,焐热了,再仔细地、一缕缕抹至仙主发间。

    黑缎般的长发泼洒在杏子红的绫袄上,泛着幽微的光,散着清冽馥郁的香气。

    高澄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了半晌,忽听陈扶道:“相国,陛下近来如何?”

    那点缱绻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眼见无有可为,心里头不痛快,天天变着法儿摆脸色给孤看。”

    “太过僵持,于大事恐有窒碍。有些话若相国说,反易激起陛下逆反之心。”陈扶转过脸来,“不若……让稚驹与陛下聊聊?”

    寒气从高高的藻井、空阔的殿宇、以及每一根朱漆楹柱里渗出,钻进身体里。

    元善见仍穿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依旧,只是那衣袍太大了,穿在他单薄的身架上,空空荡荡,失了威仪,反添萧索。

    御案上没有奏章,只孤零零放着卷摊开的书,那双望着书册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陈扶依礼参拜,元善见迟缓地动了动眼珠,望向她。

    “陛下自幼修习经史,遍览前朝兴亡旧事,于天下大势之体察,当比臣更为明澈通透。”

    “时至今日,情势已明朗如镜。元魏江山传祚至今,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陛下已绝无……执掌乾坤之可能。”

    元善见的脸泛出青白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空洞的眼里,骤然燃起不甘的光焰。

    “放肆!”

    这声天子之怒,未能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堂下之人依旧微笑着、平静地说着,

    “陛下与相国有竹马之谊,相国之性情,陛下当比臣更为了解。陛下若继续这般与相国对抗,可曾想过被激怒的相国,会做出什么?”

    “当然,他不会弑君。但他会用不留丝毫情面、彻底摧毁尊严的方式,回报陛下。”

    “当众叱骂?甚或是,殴打折辱?届时,史官会如何记载?‘王使臣下殴帝三拳,奋衣而出’‘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陛下亦是堂堂七尺男儿,受天下奉养多年,当真甘心让自己的名讳,与‘史上最受辱之君’这等评价,永世关联么?”

    “失国失位,乃时势所迫,后世只会嗟叹;可若这般受辱,千秋万载,便只能为人笑柄!”

    元善见目眦欲裂,抬手重重拍打御案,

    “够了!够了!!”

    陈扶等他这阵激烈的情绪稍平,才继续开口,

    “陛下会如此对待相国,无非是心中尚存一丝妄念。臣斗胆,顺着这丝妄念,打个比方——比方,陛下真有万中无一之侥幸,除掉了相国。”

    元善见喉结滚动,眼神惊疑不定。

    “然后呢?然后,权柄便会自己飞回陛下手中嘛?”

    她缓缓摇头,

    “相国之后,尚有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高浚,把持朝政的中书监高洋。相国与陛下,终究有少时情分牵系,可大都督呢?中书监呢?陛下与他们,可有半分情意?”

    “陛下要做的抉择,早就不是夺权亲政,还是甘当傀儡了;而是究竟要体面退场?还是屈辱毁灭?”

    元善见闭上眼睛,颓然向后靠去,方才拍案的手,无力地垂下。

    两行清泪从他睫毛眼睑下流出,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无息,没入龙袍领口。

    陈扶步出殿门。

    殿前阶下,宫道廊庑,目之所及,乌压压一片,皆是玄甲兵士。

    陈扶走到高澄面前,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高澄眸光骤然亮起来,屈指蹭蹭她的脸颊,笑眯眯道,“我家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

    陈扶偏头望向后宫方向,“还需去见一个人。”

    “去吧。”高澄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额发,笑意更深,“自家人,自在说话便是。”

    他望向含章堂,“孤去陪咱们那位‘陛下’……饮上几杯。”

    陈扶被宫里的常侍引着,穿过几重宫门,进了皇后所居的殿阁。

    坐上女子那张与已故渤海王高欢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不屈的凄艳。

    陈扶依着最隆重的仪制,行了参拜大礼。

    皇后“呵”了一声,

    “这般大礼,本宫怕是受用不了几日了。”

    陈扶迎上那尖锐视线,漾起笑意,“臣对公主殿下行礼,一样这般郑重。”

    眼前之人是高澄一母同胞的亲妹,就算皇后之位、太后之位尽失,依旧会有公主尊荣。

    皇后眼中讥诮更浓,

    “去岁你及笄,阿兄特意入宫,要本宫出面。那时本宫很是讶异,以你的身份,按理,是够不上让本宫亲自插簪的。本宫问阿兄,是否过于抬举,坏了规矩?”

    “他当时笑回,‘曾有高僧批命,这小丫头命格强旺于我。你给她体面尊荣,便是助为兄建功立业’。如今看来,侍中通晓天文,屡献良策助他霸业,可不正是强旺他么?”

    陈扶自然听得出她是在怨怼,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面对至亲至爱即将被人伤害时,痛苦地诘问。

    她收敛笑意,肃然道,

    “这不是好事么?殿下若熟读史册,当知鼎革之际,难免宫门喋血、前朝绝嗣。而相国之所以愿留余地,恰是因他的霸业已稳,无需赶尽杀绝。”

    皇后怔住,默了半响,忽地,她大笑起来,

    “哈哈!好啊!不愧是阿兄看上的人。不过,这已稳的霸业,笼罩的可不止元魏,陈侍中……你也一样。”

    含章堂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暖光。

    几只空了的酒壶歪倒在御案旁的金砖地上,元善见冠冕歪斜,眼神涣散,指着殿内喃喃,

    “……在这里,总是恍惚……恍惚看见,你十五,朕十二……就是在这里,蒲桃酒……一边喝,一边联句……你说朕酝酿许久的诗……还不如你信手拈来的得趣……”

    高澄将那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起来。

    元善见也吃吃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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