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入平地: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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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往里打钱,像是知道我爸要化疗,给我留足了钱。

    我眼见着我爸一点点瘦了下去。最后瘦到走路都困难,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说要回一趟老家。

    “我想把房子再清理清理,院子里的花也该伺候伺候了。”

    医生不建议回家,但我爸又坚持。于是我只好先办理出院。

    回到家我爸的精气神反倒好了些。他不再穿那身病号服,把屋子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我妈还在世那样。

    其实我爸收拾东西从来比不上我妈,这点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他忙完叫我去买菜,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吃完饭又摘了院子里的菊花,我就陪着他去看了我妈。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枯草枯树枝就多了,它们比夏天的更尖锐,扎得人发疼。

    我爸和我妈没说几句话,只是把菊花放下了,撑着身子站在一边,转过头看了一圈。

    “小凡。”

    我闷闷地“嗯”一声。

    “这地方是我自己挑好了的。”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医院那会儿,我夜晚守着我爸,帮他擦洗身子的时候总哭。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就把我拉到一边,总是低声安慰我。

    “别哭,小伙子,你别哭。你爸现在够难受了,看见你哭,肯定就更不好过。去洗把脸,把眼泪收一收。”

    所以我在医院总是笑,笑着和我爸说话,笑着唱歌给他听。

    “我往后和你妈待在一块儿,好歹有个人说话。”

    “爸,我”

    我一开口,喉咙里像被糊上了浆糊,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再去拍张照片。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我找了街上最好的照相馆。

    老板挑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给他穿上,他坐直了身子,露出笑来。

    夜晚我们带着照片回家,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我爸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知道他疼得睡不着,又和我说了好些话。

    他说不回医院了,我又说要回。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最后各退一步——再试最后一次。

    我爸再回到医院,吴医生和我说手术安排在周三。

    我恳请他救救我爸,他说医者仁心。

    但手术前吴医生却被调走,手术主刀医生临时换成了另一位陌生的医生。吴医生从始至终都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对我爸的病情掌握最清楚的也是他。

    我心里很没底,和吴医生打过电话。

    他在那边很抱歉地对我说:“陈凡,事情也是临时发生。我起码要耽搁半个月,你爸爸的病情拖不了那么久了。”

    我于是只好看着我爸被推入冰冷的手术室。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我混沌地等待着,好像上一秒我爸被推入手术室,下一秒他就出来了。

    他躺在那么一张小小的病床上,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呼吸了。我一直在叫他,他一句都没有回应我。

    医生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话,我也没听清。

    我带着我爸回老家办葬礼。我确实比第一次有经验多了。我知道守灵夜要跪整个晚上,来的每一位亲戚朋友都要跪下磕三个头,也知道下葬时,亲儿子要做引路人。

    整个过程忙完,我累得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屋子里有人在走动,我朦胧着喊了一声爸,睁开眼才想起来我爸走了。

    我没爸了。

    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我的动静到床边来。我仰头看着他,感到浑身发冷,裹紧被子也还是发冷。

    “冷吗?”

    我点点头,他就上了床将我抱住。我紧紧地回抱住他。其实他的体温并不比我高多少,但此刻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我就安心许多。

    我们躺在床上,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一直待着。

    程凛陪着我在天塘待了一阵子。秋风起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花和树。其实花都落得差不多了,只有树叶还执着地挂在树枝上。

    有人说过,家如果没人住了,就会变成一幢平平无奇的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程凛。”

    程凛坐在我身边,应了一声。

    “我们以后,可不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一次我爸和我妈?”

    “好。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嗯。”

    我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了。

    我爸走之前总说让我不要和程凛闹矛盾,又说些什么云里雾里的话。昨天晚上,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

    他恢复了生病之前的状态,精神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个五十多岁、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

    程凛在里边睡着了,他缓缓走到床前,在我身边坐下,朝里边看了看,才轻声和我说话。

    “小凡,爸知道你们,都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好好地。”

    我一点都不怕,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和他多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我问他我妈呢,他说都好,一切都好。

    醒来时屋子里是黑的、静的,只有程凛的呼吸声在耳边。

    我忽然觉得前段时间的纠结根本不算什么了。

    人的一辈子本来就那么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就不要再为无谓的误会和矛盾而浪费彼此的感情了。

    再回到金庭,我又搬回了公寓。

    程凛变得比之前粘人许多。白天上班时,他会让我和他同乘一辆车。司机经过那个每回我都要下车的红绿灯路口时,会特意加快速度。

    我也就不用再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再一个人走到公司了。

    程凛也真的找了专业团队,为我写歌做准备,甚至还专门给了我一间录歌房。钥匙是定制的,上面坠着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材质是水晶的,很可爱。

    我依旧在干后台工作,忙完后会到录歌房里练一会儿歌。

    隔着透明玻璃,程凛坐在旋转椅上看着我。这次不是单向玻璃,我能看得见他专注的表情。

    我常常练到凌晨,他竟然也就抱着笔电在外面办公,陪着我一起。

    痛苦几乎将我击垮,但也教会我对幸福的来临更加敏感。

    我感受着每一个越来越凉的深夜,感受着程凛和我交握的掌心温度。路边的秋叶总是扫了又落,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

    我开始为惊喜做准备。

    我早知道程凛要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礼物,尽管司机啊助理啊都佯装无事发生地瞒着我。不过既然程凛的惊喜被我发现了,那我的惊喜一定不能被他发现。

    但我要抽出时间来真不容易。白天程凛把办公地点改到了诚誉创造,短时间内也不允许我出差。回到家了,他连洗澡都要和我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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