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椒房: 6、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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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茂本掖着手在殿外值守,听见天子要传皇后来,有短暂的诧异。

    他在门口回了天子的话:“陛下,时下已过戌时,皇后娘娘那边只怕已经歇下了。”

    殿中没有传来半点声响。

    岑茂不解天子的意思,但也只能照做。

    元承均一腿屈起,一腿蹬直,单手撑地坐在岸边,另一只手中则握着酒樽。

    他的酒量不算差,尚食局此刻送来的也都是暖身的酒,并算不得烈酒,可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燃烧了画像的炭盆时,竟隐隐约约生出了几分醉意。

    少女陈怀珠第一次要他给她作画时,他许是不擅长丹青,画得有些丑,陈怀珠便叉着腰,气鼓鼓地说他哪里哪里画的不好;

    后来他的画技渐渐熟稔,在他作画时,陈怀珠总是会趁他不注意夺走他手中的画笔,还非要在他脸上画上小动物的图案;

    再后来,日积月累,他给陈怀珠画了许许多多的画像,她在桃花树下打盹的、坐在池边喂鱼的、冬日穿着裘衣在雪中堆雪人的,非但挂满了椒房殿的墙壁,还用不少箱箧装着,而陈怀珠总是会隔一段时间,便挂出不同的。

    可每当他半开玩笑地让陈怀珠给他自己也画一副,陈怀珠总是会找借口岔开话题,说等到下次,甚至眼前这副被他烧毁的,他都不知是陈怀珠何时悄悄画了,又藏在他宣室殿的书架中的。

    很快,元承均从画上撤回了目光,只有唇角牵出一道嘲讽的笑来。

    不管是何时画的,总之,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必过了。

    再也不用任凭陈绍说一不二,在朝中如日中天;再也不必没有任何底线地包容陈怀珠的坏脾气;再也不用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藏在伪饰的笑意下……

    陈绍死了,他就再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东阿王。

    他厌恨极了从前的日子,那是他的耻辱,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回忆的日子。

    他不会让史官留下他半点委曲求全的记载,往后的千秋万代,只会记得他是一个少时登基、卧薪尝胆、开疆拓土、建成大业的帝王。

    至于女子妃妾,百年后不过红颜枯骨,只能是他在史书上的附庸。

    椒房殿这边得知消息的时候,陈怀珠将将沐浴完,乌发半干,发尾上还沾着水珠。

    春桃一脸犹豫地看向皇后,道:“娘娘,您风寒才痊愈不久,又才洗沐过,只怕是见不得风,不如拖岑翁同陛下解释一番?”

    陈怀珠抿唇,陷入了犹豫之中。

    若是换做从前,她想都不想便会回头拒绝,甚至这种事情在从前根本不会发生,从前只能是元承均夜里来椒房殿寻他,绝不可能会让她冒着严寒与风雪,前去宣室殿。

    但如今,情况迥然相异。

    爹爹头七将至,其他家人还被关在章华殿,二哥戍守陇西,为元承均开疆拓土,只怕此时还不知此事,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元承均身上,那日从章华殿离开时,母亲还反复叮嘱过她,不要与陛下起了龃龉,她又怎能不去?

    思绪千回百转,陈怀珠最终也只是草草擦干了尚在滴水的发尾,寻了一件裘衣,将自己裹住,一路乘坐轿辇去往宣室殿。

    因为这次是元承均传她前来,是故她并未像之前两次一样,在风雪中等待许久。

    岑茂一将她引入殿中,便识趣地关上了殿门。

    陈怀珠见到元承均时,他正坐在用膳的案前,殿中萦绕着淡淡的酒味。

    饮过酒的元承均看起来并不像寻常那样面色冷淡,姿态严肃,反倒平添几分随性,若非此刻是在宣室殿,陈怀珠当真会将他认成长安哪家芝兰玉秀的郎君。

    陈怀珠屈膝同元承均行礼,低声唤:“陛下。”

    元承均没应她。

    她有一瞬的委屈,但很快告诉自己,在元承均面前,委屈大约是没用的。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事都指着爹爹的傀儡皇帝,如今的大魏,他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于是陈怀珠又垂下眼去,余光一扫,便看见了炭盆里的灰烬,以及搭在边缘的,还未曾全然烧焦的一截布帛。

    这东西不难认,甚至于她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因为那未曾烧焦的一角上,有她自己的印章。

    她看出来了,这是她之前画给元承均的画像。

    陈怀珠并不擅长画画,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元承均给她摹像,等到了她这里,她总会找借口推脱过去,左右元承均一点也不在意这件事。

    她对于丹青一道,实属一窍不通,小时候学习此道时,便学不好,后面爹爹见她学得辛苦,便让她不要为难自己。

    至于给元承均画这副画,是因为不过多久,便是他的生辰,她提前半年想着要给他送些什么,看着满殿挂着的元承均摹给她的画像,她决定重新捡起丹青一道。

    可陈怀珠从前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她才不想让元承均看到自己失败的作品,也不想让元承均看到自己苦练的样子,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避着他,日日练习,终于在十天之前,在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后,在精致的布帛上,为元承均画了这一幅画像,作为他的生辰贺礼之一。

    她知晓,元承均到了这个位置,大约金银奇珍是完全不缺的,送这些俗物,说到底有些敷衍,倒不如为元承均补一副,他之前偶然一提的画像。

    将画像藏入元承均殿中的书架,也是陈怀珠的一个小巧思,她特意选了位置不算明显的一块位置,本想等到元承均生辰当天,让他去那边取书简,好让他亲自发现的,没想到他倒是提前发现了。

    还烧成了一片灰烬。

    元承均不会不知道那是她画的,因为布帛边缘有她的印章。

    她精心准备半年之久的生辰礼,就被元承均这样随手一抛,付之一炬。

    陈怀珠正出神,全然没注意到,元承均的视线此刻就落在她身上。

    女娘进宣室殿时,将身上用来御寒的裘衣搁在了外面,此刻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的单薄直裾纱衣,许是来的时候动作匆忙,连腰带都未曾来得及系上,宽大的直裾笼在她身上,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她垂着眼,乌发没有像平日一样绾成高髻,簪上华贵的冠钗,而是顺从地披在她的肩头,遮挡住她的半边眉眼。

    成婚近十载,元承均见过陈怀珠的许多面,但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情态。

    他将酒樽搁在小案上,声线中添了一丝低沉的哑意,“杵在那里作甚?过来。”

    陈怀珠见他许久不说话,本打算同他提放自己出宫两日,为爹爹料理后事的事情,却在话将脱口的一瞬,听见了他的声音,便只好将那席话收回去,缓缓挪到元承均面前两步的位置。

    只是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却先被元承均一把拽入怀中。

    离他更近的时候,陈怀珠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上贡的酒,味道是带着淡淡的清冽香气的,元承均伏在她上方,将她抵在跟前的一方矮榻上,堪称灼热的呼吸,就这样喷洒在陈怀珠的脖颈上。

    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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