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钓: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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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静默了片刻。

    车子驶过那个喧嚣的路口,转到一条相对宁静的小路上,他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嗓音像是被砂石重重磨过,带着压抑的沙哑,“明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江幸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膝头那盆被自己小心翼翼护着的“日落”。明黄的花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亮。

    原来这是他要送给母亲的礼物?她猜中一半,却没猜到结局。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她想说些什么,可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理应“不知道”他母亲已经不在了。

    几秒难捱的沉默过后。

    她努力牵动唇角,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双手捧起花盆,“那这……还是给您吧?我妈妈生日在下周,我再去给她准备别的礼物也行。”

    “不用了。”

    池溯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朦胧的雨幕上。没有看花,也没有看她。

    停顿良久,才低低接了下句,“我母亲……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

    江幸的心像是突然被揪住。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沉沉地坠下。

    少年孤身坐在医院大楼的阴影里,彼时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又清晰地飘进她耳畔——

    妈妈最喜欢向日葵了,我只是想下车,拍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园,可是……

    江幸动了动唇,

    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涩,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好像……无意间夺走了他最重要的寄托。

    她垂了垂眼,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歉疚,“对不起……我不该和你抢这盆向日葵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陷入死寂。

    车窗上的雨痕层层叠叠,又不断被雨刷抹开,规律的摆动声在沉默中被放大。

    一下,两下,三下……江幸默数到第八下时,终于没忍住,悄悄抬起眼。

    池溯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冷硬的线条翻涌着压抑。

    平日里沉静的双眸,此刻深黯得像浸透的黑夜,所有情绪都尽数吞没,深不见底。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睫,视线正要仓皇移开——

    “没关系。”池溯忽然开了口,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清。

    “人应该珍惜当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比缅怀过去更重要。”

    他顿了顿,极快地扫过她膝头那抹明亮的黄色,“希望阿姨会喜欢这份礼物。”

    窗外的雨仿佛听懂了似的,骤然变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杂乱无章的声响瞬间充斥四周。

    江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被什么无声地击中,震得她心口发麻,整个人都一片恍惚。

    他明明自己困在沉暗里,却还是把明亮让给了她。

    就像十年前,少年哪怕几近崩溃,也要把那张银行卡塞进她的手心。

    一股汹涌滚烫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

    “谢谢……”她喉咙发干,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在这滚烫的情绪里,一个不合时宜的冲动破土而出。

    她想伸手,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拂去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郁色。

    怦、怦、怦。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像窗外那突然变得急促的雨点,正狠狠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后。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尽力气才挤出干巴巴的声音,“缅怀过去也同样重要,但是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池溯没有回应,眉峰依旧浅浅地蹙着,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焦点涣散。

    整个人深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忧伤紧紧包裹。

    江幸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微微发紧,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声音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冲口而出,“要不、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池溯没再开口。

    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撩起的一丝涟漪。

    江幸当他默许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嗯……最近津津和临临胖了很多,也顽皮了不少,尤其是津津,总爱悄悄跟在我身后搞偷袭。昨晚我走着走着,故意猛地停下脚步——”

    她一边讲,一边偷偷用余光去瞥他的侧脸。

    “它一个没收住,吧唧一下整只猫糊在我鞋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四脚朝天。”

    池溯仍静默着,轮廓在昏暗的雨中显得有些淡。

    “它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才噌地弹起来,扭头就冲着旁边无辜的墙角一顿哈气,龇牙咧嘴的,架势可凶了,”

    “就……”江幸的语调努力上扬,又忍不住侧目,“好像全是那面墙的错,是墙故意绊了它一跤似的!”

    可池溯依旧没什么反应。

    唇线抿得平直,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隔绝在外。

    江幸抿了抿唇,无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是不是不好笑?那我,再换一个吧!”

    她重新坐直,“嗯……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实习的时候经常踩雷。有一次,主任跟她说,新来的女副总马上要接待两位国外来的贵宾,让她赶紧去借一套白色西装送上去,还特意强调,要偏瘦一点的款式。”

    说到一半,飞快地瞥了一眼池溯的动静。

    “我朋友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终于在财务资金部借到一件西装和套裙,气喘吁吁地抱到副总办公室——结果一推门,新来的副总竟是位男士!原来他姓吕,吕副总!”

    这一次,池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你这是无中生友?”

    “啊?”江幸怔了一下,随即耳根一热,摸了摸鼻子,“被您看出来啦……”

    池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淡淡地接了一句,“这事我知道,吕副总到任那天,行政部传开了一个笑话。原来那个冒失的实习生,就是你。”

    “那……”江幸趁着这片刻空隙,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我都自曝了,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话音落下后,车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仿佛也跟着变轻、变远。

    池溯没应声,视线依旧落向前方朦胧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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