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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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陛下……”他猛地抬头,“天佑陛下!此方……此方不仅可解寒毒,更能固本培元,彻底根除病灶!”

    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千真万确!”廖三禹回道,“臣这便回太医署,起火熬药,半点不敢耽搁!”

    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国师您的。”

    廖三禹却头也不回:“那一定是给陛下的。”语罢,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

    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谢允明垂眸,指肚摩挲过封背,墨迹旧而秀,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

    “是么……”他低低一声,仿佛自问,又仿佛叹息,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

    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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