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为朕追悔莫及: 1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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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未从天桥御道上行过,瓦檐错落,沈扶砚遥遥看见听政殿前庭中央放着自己的棺材。棺材经不起几番腾挪,已经有些歪斜坍塌的势态。

    “入殿的路不会受阻,今日磬钟敲响,上清台弟子就要离开,只有这么一个出宫的机会了。”方听晚侧身站在转角檐下,跟着沈扶砚一起朝听政殿望去。

    熹微的晨光中,方听晚不言语的时候会不经意流露出些许上清台遗风。只可惜沈扶砚并没有看他,脚步微微一顿便朝台阶走下去。

    “那请速速出宫,不要误了时辰。”

    “诶?”方听晚追了上来,身上的银链撞得微乱。他走在沈扶砚身侧,歪着头亦步亦趋:“陛下心意已定?”

    沈扶砚走下廊桥,头也不回:“方大人以后不要随意揣测朕的心意。”

    君道臣道在廊桥下两分,方听晚躬身目送着沈扶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微风带起的层叠薄纱中,转身穿过庭前跪伏的低阶臣子。

    殿前群臣窃窃私语。

    “什么?!你说棺材是空的?!”

    “你凌晨点卯没有听所吗?陛下没死。”

    “荒唐啊!怎会有如此滑稽之事。这几日哭临岂不是贻笑大方!”

    隔着帘栊和高挑的廊柱,四下言语尽数灌入沈扶砚耳中。

    金门洞开,沈扶砚从一盏盏巨大的铜雀烛台下走过,望着羽扇后的众臣,在层层纱帘之间像坟头碑一样跪立着。

    察觉到沈扶砚到来,柳容真微微抬头,只见煌煌灯火下,沈扶砚缓缓踱下高台。

    叮——

    殿外铜钟悠长鸣响,微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气穿过金殿,将御座右侧横垂的薄纱也一同撩起。

    露出帘后沉稳的宽肩长袍,这人抬眼扫过沈扶砚,随后垂下目光走笔不停。

    纱帘轻晃,沈扶砚只在若影若现中看见一双哭得深红的眼睛生在清肃的面容上,神色持重不沾一丝心绪。

    沈扶砚不由自主地对着帘后笔直端正的身影微微颔首,帘后阴影也稍稍倾身报以回应。照面间,这人面貌已经完全掩盖在恢复平静的透光纱帘之下。

    “这是朝会长史谢霁,你没见过?”柳容真低语道。

    沈扶砚低头看着柳容真,笑了下:“柳爱卿是觉得今日跪在这里……我就该满心满眼看着你了?”

    柳容真一愣,眼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好像看见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仰头凝视着沈扶砚,在微微骚动的朝堂中低语:“不敢。”

    沈扶砚俯身撩开柳容真有些沉重的发丝,又见到那对金漆耳坠。柳容真微不可见地侧了头,神态已与方才截然不同。他声音在喉咙里滚动,眼中透着雾散雨霁般的些许柔和:“扶砚,群臣哭了三天了。”

    原本殿上是柳容真在主持仪典,今日点卯,莫名也被御史大人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沈扶砚没作声,猛然带起那串珠坠。细小的耳洞上沁出血渍,点点深红染在金环上,沈扶砚振声道:“朝堂之上,柳卿为何叫朕名讳?”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

    “柳大人不是不愿吗?”

    离得近的几个言官看清了沈扶砚手里的东西。

    “陛下怎么拿着柳大人的耳坠?”

    “什么?陛下抢了柳大人耳坠?”

    “什么?陛下和柳大人有定情耳坠?!”

    从殿中到门口议论纷纷,齐愈清观望片刻,清了清嗓子:“还请陛下宽恕柳大人,柳大人日思夜想精神恍惚,才会上朝佩戴陛下所赐之物。”

    沈扶砚逛了逛手里的金坠,审道:“所赐?谁替朕赐的?”

    齐愈清这次跪得习惯了些,双手交叠放在额下:“微臣失言。”

    沈扶砚冷笑一声:“看来从前朕对柳卿忍让有加,以至于偷拿朕的私物也不追究。”

    “什么?柳大人偷陛下私物?”

    “什么?柳大人偷窥陛下私物?”

    “什么?柳大人把陛下当私物?”

    “什么?柳大人已经和陛下……”

    沈扶砚听着朝臣大呼失礼,收敛神色:“若非如此,怎会纵容柳卿,朕还没死,就私设灵堂!”

    耳坠掷到柳容真脸上,赫然在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今日如昨,柳容真在一声声陛下息怒里不由怀疑起沈扶砚是否真的记忆混乱忘记过往。

    此话既出,群臣哗然。伏地低埋的头的纷纷抬起来,朝着柳容真投来怪异的目光。申讨在他背后灼烧,齐家一党更是骂声尤烈。

    柳容真无可否认,此物是假话也非真,但他被齐家和沈海廷盯着谋逆之名,此时下不来台。

    衣摆浮动,他伸手拉住沈扶砚的手腕,有些讨好的认下私心:“是臣早有私意,拿了陛下的东西寄情。不曾想天意遂愿,还能与圣上如同初见。”

    沈扶砚早知柳容真拿着药匣试探,就是疑心难消。既然如此,借齐愈清之手,帮他稍稍平衡倾斜的势力是最好。

    从前沈扶砚公然表明心意被羞辱这事早就沸沸扬扬,今日柳容真亲口承认的私心觊觎,明日又是传得满城风雨。

    沈扶砚笑了笑,柳容真这双眼睛但凡少点顺水推舟权衡利弊,就足够让人溺死在里头。

    他眉目微动,似怔愣后恍然痛心疾首,朗声哀叹:“大祈怎可如此荒唐!柳卿,柳卿!虽无亲缘,若论名分,柳卿,你可是朕的皇叔啊!”

    沈扶砚似心中大恸,跌跌撞撞地回到御座,捂着胸口哀然恨然地看着柳容真。

    这话从沈扶砚口中说出来,柳容真蓦地楞住。他怔怔用拇指擦去上面沾染的血迹,话是他教的,只是不知道沈扶砚何时能和齐愈清心照不宣的配合。

    而此时沈扶砚话虽动容,眼底却是冷漠的,就好像看着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柳容真在落差中低头道:“微臣僭越,罪该万死。”

    戳着脊骨的议论在沈扶砚的肃然沉默中静了下去,半晌,沈扶砚作惜才状,幽幽道:“柳卿政风利落不可多得,既然有意为朕修葺陵墓,将功折罪倒不必死……”

    沈扶砚歪斜地靠在御座上,支着头陡然抬眼扫视群臣,冷冷道:“倒是诸位爱卿,为朕哭临很失颜面?”

    话音在殿中回荡,方才低语的几个臣子埋头似鸵鸟。

    静了一息,跪在最前面的柳容真毫不犹豫地重新叩拜下去。

    几乎是同时,隔岸观火的齐愈清也跟着一同伏身。

    身后众人眼看形势骤变,一排接一排,都跟着两人的动作再次低伏下去。队伍里,甚至传来几声松了口气的叹息。

    众人跪得比他登基那天还要整齐,甚至好几人再次抬头时还看得见些许泪痕。

    沈扶砚虚无缥缈的目光在朝堂上游移了半晌,无趣道:“都不如谢大人哭得好看。”

    群臣怔怔,空气似乎再次凝滞。片刻,帘后传来朱笔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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