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禅台前无公主[三国]: 9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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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琮醒了。

    睁眼,发现了王女青。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她。

    眼角没有泪痣。是她,不是幻影。

    立刻,他反手抓紧她,“青青,哪儿也别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我哪儿也不去,”王女青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我就在这里。”

    凉风再起,积郁的暑气消散殆尽。最初只是细碎的雨点随风斜入,不过数息,疾风便挟着万道银丝,哗然扑向天地。窗户敞着,雨雾洇了进来,激起潮湿的凉意。

    王女青欲去关窗,李琮不让她起身。

    “不关就不关。”她说,“但你还在生病,不能受凉。”

    “我生病,喝你烧制的符水,一喝便好。”李琮道。

    王女青道:“哪里是符水的功劳。”

    李琮拽着她,“我就要喝。”

    王女青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柔软一片。她吩咐人去道观经阁寻来朱砂与黄纸,还有煮沸的山泉水。

    物品很快取来,她素手悬于碗上半寸,指尖虚虚划过水面,“水府通明。”

    李琮的目光一直随着她,亦跟着她轻声念咒:“水府通明。”

    她侧身坐在他床头,研开朱砂,取笔蘸饱,就着昏暗烛光铺开黄纸。落笔前,她说:“小时候,你害怕云纹雷篆,要我画兔子。”

    李琮道:“还是要兔子。我们给父皇抓的野兔。”

    王女青莞尔,笔锋随即落下,先点三点代表三清,旋即勾出云雷纹骨架,在符胆处笔尖一转,将“敕令”二字画得圆润带趣,一如幼兔蹲伏。

    画毕,她搁笔,对着那符轻轻吹气,“太——上——急急如律令!”

    李琮因发热而脱水的唇角弯起。

    王女青拈起符纸走到窗边。恰逢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她看准时机,手腕一翻,将符纸迎向窗外,作势接天火,实则指间燧石轻擦,橙红的火苗倏地窜起,吞噬符纸。

    这是她从小逗他的小把戏,二十多年也未生疏。

    火光明灭,照着她的侧脸。她转身,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碗。灰烬入水,盘旋散开,清水渐染琥珀色。

    王女青道:“今日灰烬散得不周正,配不上大梁太子。”

    李琮道:“是太子配不上大梁。”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符水饮尽。

    饮毕,他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我好些了。但你不能走,你还要陪我说话。”

    “我不走,我陪你说话。”王女青接过空碗放下,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

    窗外风雨正狂,室内一盏孤灯。

    “青青,他们都说我的诗好,可我只喜欢你的诗。你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信里的诗,我只闻一二,便已嫉妒他了。你怎么可以,厚彼薄此?”

    王女青道:“我错了,我厚彼薄此。”

    “青青,你也给我作一首诗,现在。”

    “现在?”

    “是的,现在。东海王病了,需要监国立即作诗一首,且限于七步之内作好,否则东海王就要死去。”

    “这说的什么话?”

    “七步之内,你作不好,我便要死去。”

    李琮无理取闹。

    王女青轻叹,叹息声里有万般无奈,也有心疼和纵容。她看着李琮满是病气的眼睛,里面映着孤灯,也映着她的影子。二十多年前,他经常这样生病,每于病中都会揪着她的衣角,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读赦令,告诉他,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愿。

    窗外雷声紧了,衬得室内荒唐的性命威胁成了飘摇风雨中的浮木。她没能硬下心肠驳回,在那紧盯的目光下垂了眼睫。她松开他的手,在静室内缓缓而行。

    雷声在窗外炸裂,她每走一步,便吟出一句。

    “阴云翳崇冈,暴雨晦长川。”

    电光闪过,将静室白墙照得惨亮。她停下脚步,与李琮一同望向外间翻腾的江涛。

    “朱符化玄蝶,琥珀入清泉。”

    凉风卷着雨丝吹到她身上,她迈出第三步和第四步。

    “连枝既同气,忧乐共缠绵。”

    她走回床前,李琮正吃力地撑起身体。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躺下。

    “何劳七步促,此誓重于言。”

    她坐在床沿,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诗我已经作了,”她重新握住李琮的手,“东海王不会死了。”

    李琮眼圈红了,“可是,你走了八步。”他不依不饶。

    王女青道:“你找打。”

    雨势到了狂乱处,瓦垄间的积水顺着檐口宣泄而下,激起连片的白雾。风顺着窗扉不断扫进室内,满室潮湿的凉意。案头孤灯的火光在风中倾斜摇晃,忽明忽暗。

    李琮道:“青青,我生病了。小时候我生病,喝了符水还是睡不着,你会亲我。”

    王女青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李琮道:“我还是睡不着。”

    王女青再次俯身。这一次,她的唇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高烧时皮肤的烫意。

    李琮的睫毛颤了颤,“我记得阿渊装病,要到了三次。他如今已是驸马。”

    王女青道:“没有驸马。别听他胡说。”

    李琮道:“反正,我也要三次。”

    王女青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抚在他发烫的脸上,第三次俯身,稳稳地吻在他的眉心。

    李琮终于安静下来,慢慢睡去。

    但是,他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青青,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下雨。”他闭着眼,低声呢喃。

    “但是,夏天的雨,我开始喜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它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成了。”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得走在我后头才行。”

    “你要是先走了,我余下的日子,便只会在今夜的雨里打转。雨再也不会停,我也……再等不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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