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 118、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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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时,流昭便起了床。身侧绮寒仍睡得迷糊,眼都没睁开,便软软糯糯地一把抱住她,不许她下床,还伸手去挠她痒。

    流昭被她闹得无奈,只得轻声哄着,将她手掰开:“要怪就怪东家吧!今儿巳正他叫几位管事议事,我得趁早梳洗了,再温温笔记,省得临场出丑。”

    “都怪他……”绮寒嘟囔一声,翻个身,把手搁在脸边,果然又沉沉睡去。

    流昭轻手轻脚起身,洗漱后唤了客栈丫鬟给绮寒添冰,自去楼下一人用饭。

    刚出走廊转角,正与一美貌女子擦肩而过,虽隔着幂篱,仍可看出是高门贵女。流昭心头微感讶异,却也未多想,满脑子都是:“妈的,不做功课真不知道,在古代开采个盐田能麻烦成这样……幸好前些年还跟过两个基建项目,再给我两小时,应该勉强撑得住。”

    祁韫向来御下严而不苛,论功不论迹。商人应酬多,她为避手下夜宴后疲惫,聚众议事时间从不早于辰末。

    昨夜顾晏清被几位掌柜挟去赴席,又不知他们从哪儿拉了几个本地行商,南腔北调一席混喝,直至三更才散。

    他本就不擅酒,纵经年累月也未练出酒量。今日果然宿醉难消,直拖到巳正差一刻才入了承淙房中。此间乃客栈上房中最大的书斋,故而充作临时议事之所。

    一进门便见众人已齐,正随意说着行书、邸报轶闻。主上独自坐于案前,正低头写信,神情沉静如水,仿若全然不闻四座喧哗。直到顾晏清踏入门槛,她却好似头顶有眼,顺手收起信笺,淡道:

    “既然都到了,便开议。此前我遣人寄去的前情简汇,诸位想来也已看过。朝中新颁盐法虽纷杂,然已行数日,各位应当研读无误。”

    “曹掌柜,四人之中你最熟盐务,先简要说说新政的核心要点。就现有格局判断,政商关系将如何演化?眼下最关隘者,又落在何处、何人?”

    她一开口便无寒暄,不设虚辞,点名问人,语气虽温,却自带逼人气势。顾晏清初次见她主持议事,此前更从未见过此等强势的主上做派,不禁心头一紧,竟生出几分怯意。

    他本为谦豫堂扬州支号的副手,擅长的是票号银庄账目调度,去年因参与“转运筹息”事得承涟赏识,此番方被推荐来协助。但他根底毕竟在于金融,不涉实务,收到前情简汇便已觉得深奥难解,那新盐法条文更厚达数卷,只行数日,读得粗粗一遍已是勉力撑持,如何评断格局与官商角力?

    老曹昨夜嘻嘻哈哈地喝了一坛多,席间笑声不断,还与人赌拳讲段子,一副老江湖嬉皮笑脸模样。今日却衣冠整肃、精神矍铄,拱手出列,开口便沉声说道:

    “新政之独创,在于将盐之开采、产销运悉数交由商贾调度。朝廷所求者,不过盐税,此为稽考商人、判定利弊之唯一准绳。盐税一项,既有地方留存以充本级财政,又有上解户部者为中央考核所用。”

    “由此衍生三处关隘:其一,是地方盐务官与主政长官;其二,是中央稽核之司;这两端不消多言。关键是第三端……”

    他说到此处,微一顿,眯眼一笑:“正是本省其余所有主政官员。”

    “今后,盐政之得失,将是各道、各郡,乃至督抚级别官员之间的政绩赛点。谁的盐税多,谁的运销畅,谁就能晋级更快、得赏更多。”

    “既然盐商从民间走入了半官半商之地,自然也得应对这场官场政绩之争。是被动跟随,顺势而为,还是借势布局、造势谋势,甚至逆势翻盘,就看谁眼光更高、手段更快。”

    祁韫微一颔首,面上看不出态度,口中却带笑称赞:“曹掌柜看得透,知争势者,方能借势而行。”语声未落,便已翻开手边地图,指在图上淡淡道:“长芦二十四盐场,分散于四府七县,各有所长,各有所限。我等欲投标入局,倘若只能择其五察考,诸位如何取舍?”

    话音一落,众人不敢怠慢。杜、曹、冯三人虽是纯正的谦豫堂大掌柜出身,皆曾经手过本地或周边盐务大票,经验深厚,略一思索,便先后开言。最终列出的前五大盐场为:

    一是安陵盐场,位于沧州南部,临近漕河支线,旧属官营,数度改制,今归民商协办。盐产稳定,池系连片,渠沟畅通,运销便利,为诸场之首。

    二为黄骅盐场,倚海而建,地势开阔,风力极盛。其地风晒之法最为成熟,盐晶粗粹,便于速产。然所赖唯风,一遇暴雨即毁,且年间风信难测,需历年数据与熟匠协作方能驾驭。技艺门槛高,非老手不能御之。

    三为乐安盐场,为内陆盐池,盐卤浓度高,素以产细白盐著称。昔年灶户众多,工序有成,今则水路干涸、村落萧条,灶民多逃荒他迁。地虽优渥,然需大兴水工,引渠灌溉,耗资甚巨,一应皆待重建。

    四是静海盐场,近畿辅,朝廷所用盐多取于此。盐池方整,产量不低,监造严密。然政令森严,监官更易频繁,文书不出中枢,外商难以置喙。人脉为上,风向难测,利权交错,稍一介入,便涉深局。

    五便是众人身处的南平盐场。原为长芦大场之一,近十年圩堤溃坏、灶池尽废,早已停产。地势低洼,水盐俱足,潜力极大,然盐池未筑、堤岸未立,诸事皆空。所需筹备之巨为诸场之最,届时必是投者寥寥,无人问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承淙、流昭更是与诸掌柜议论得热烈,五处盐场最终定下,皆是公议。顾晏清却是越听越心惊,惭愧自己本就才学不及又准备不足,竟把昨日宝贵一夜也荒废在喝酒上,一句话都插不进来。

    祁韫自是早已察觉,待众人语毕,忽然转向他道:“顾掌柜可有补充?”

    他不过“准掌柜”,被主上这般点名,登时羞赧非常。稍一镇定,只得拱手开口:“回主上,顾某惭愧,盐务全无所知,连新颁盐政也未能通读。但主上所寄之前情简汇,我是逐字研读过的。未敢言补,只一疑未解,望诸位赐教。”

    祁韫道:“请说。”

    顾晏清得其鼓励,索性一鼓作气:“那简汇逻辑分明,见解深刻,唯有开发周期一项,顾某疑虑未消。”

    “文中言,一亩盐场自丈量、修堤、开池、引水、晒制,至产盐入库,约需一年有余。所需银两,不下每亩八十两。可朝廷每岁稽课不缓,盐商未产一斤盐,便先行垫资,岂非人为设险?”

    “依我所见,此周期或为无资本介入之下的保守估算。若联合本地商会挹注资金,并配合翻倍人力与轮值作业,则其周期可压至七月以内。如能提前三月产盐,即可以成盐交易弥补课差,避免首年课责入不敷出。”

    他说罢,方才热烈讨论的众人都不吱声了。

    原来那前情简汇正是祁韫给瑟若汇报的详版,综合多个北地盐商情报而来。几位大掌柜虽未知根底,然熟悉祁韫行事风格,那字里行间结构严整、推演精密,一看就出自她亲手,何况内容确实劲道,哪敢置喙?

    眼见这愣头青竟敢挑主上的刺,还是指责主上最擅长的资本运作不够专业,岂非打人打脸?

    谁知祁韫一笑,眼里掠过一丝赏识,很快消失不见:“既然顾掌柜有此见识,不妨就你所言,列一加速开发之简案,明日交来。”

    她顿了顿,语声微低:“另,盐课差额,并非只可从自家灶户中补足。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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