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 96、谁的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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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若声音清润如泉,将那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檄文徐徐背出,一字不差。其中讽刺调笑之语,她却咬字分明、绘声绘色,竟还能端坐不笑,神色如常。

    林璠听得拍案叫绝,连连击掌。那只原本在她怀中蜷缩的野兔,此刻竟也不再颤抖,窝在她掌心嚼着草叶,安然自得。

    而这篇檄文落在崔、温等人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他们这才明白:原来长公主早已将前因后果探知清楚,只是故意按兵不动,等得正是这场风暴无法遮掩之时才出手相问。

    今日之召,不过是赐予他们最后的求生之机。若能开诚布公、据实而言,尚可博一线生机。而今既由长公主亲口揭破,便再无转圜余地!

    其实,从头至尾,林璠与瑟若的每一问,皆是给他们留下自陈的台阶。偏偏他们执意闪烁其词,将谢、傅、祁三人弃于门外之实情死死捂着,讳莫如深。那两个殿试、一个二甲前十的名额,就这么白白落入王、鄢、郑三位权贵之后之手!

    这时,瑟若偏偏又笑了,语气轻柔得仿佛只是问一篇普通文章:“依诸君所见,这篇檄文写得如何?可堪入殿试否?”

    殿中死寂一片,无人敢言。崔、温神色惨白,冷汗涔涔。

    良久,国子监祭酒陆元礼忽然起身跪下,叩首道:“回禀殿下,臣以为此文虽徒逞口舌之利,未必有深理,但其气骨锋芒,实乃士林之声。”

    “臣任国学之长,平日接触士子颇多,文中所指六人事迹,虽未曾亲见,然传言久矣,非空穴来风。”

    说罢,再次叩首,声音铿锵:“臣恳请比照往朝处理科举舞弊之例,即日封卷、彻查,必要时可另设策题,重开会试。”

    “臣等数人身为经手之官,若有疏失,自当引颈受戮,甘入牢狱,只求一洗科场之污,还我大晟文运之清明!”

    陆元礼一倒戈,末席考官杨启文立刻跪地附议,将崔、温二人夹在中间,面色皆极难堪。

    崔焕文早早接到鄢尚书示意,说长公主未必不知内情,然事涉首辅、兵部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她一贯谨慎、行事精微,未必轻举妄动。只要他敷衍几句,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街坊议论算什么?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上次胡叡之子明目张胆进榜,也是议论纷纷,长公主未深追,还在殿试中留了情面。此次惩处,不过是为小皇帝亲政作势,恶人她来做,届时陛下自会赦免,以彰仁德。

    崔焕文心知,这番话就是梁侯的意思。幕后之争,仍是长公主与梁党角力。六部中,梁侯掌兵部,王首辅控户部,两人又借东厂、锦衣卫暗中操纵吏部。三门既扼,长公主在刑、工、礼三部也难畅行。

    何况,今年林璠亲自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殿试也由他出面,瑟若隐居其后。以十岁孩子的机锋,就算王、鄢、郑三人才学稍逊,也不至应付不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抓住,日后要塞人哪有这么容易。

    崔焕文听在耳中,苦在心里,凭直觉道你们这次做得太过太露,分明是在上一榜基础上变本加厉,不计脸面。那时什么形势,长公主刚立稳脚跟,当然没本事动你。现在什么形势?你们轻敌摘果子,把我推到前面挨雷劈!

    所以,陆元礼作为“从犯”,主动认错低头,不失为识时务之举。可怜他崔侍郎,既从一开始就上了梁党的贼船,临时跳槽两头落空,到时梁侯也不愿救他,那才是真完了。

    瑟若见陆、杨二人跪下,笑着摆手:“何至如此?陆卿所言有理,就依你之策。崔卿,此事便由你负责全其首尾,辛苦你再审卷宗、查明真伪。”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柔和:“首辅王先生素来勤谨,我一向敬重。鄢尚书精明强干,是大晟柱石。唯郑太妃,勿因她是先帝旧人便诸多顾忌。如何处置,照规矩来。只一点,莫叫外人说我皇亲国戚仗势欺人。”

    三言两语,落入崔焕文耳中,却如阎王殿前走一遭后得赦还魂。果然鄢尚书所料不差。

    长公主要借郑太妃的侄子祭旗,平民愤、保格局。郑太妃与她素有龃龉,女人间针锋相对,顺手出这一口气。而王敬修、鄢世绥,自是要保的。至于如何安抚舆情、遮掩风声,便是臣子的分内事了。

    原以为要落马杀头,竟毫发未伤。四人退出殿外,个个心中感佩,似劫后余生。

    林璠等众人走得看不见了,才对瑟若笑道:“不料这几个蠢材还真信了,难怪生出这么笨的孙子侄子!”他当然指的不是眼前四人,而是王敬修、鄢世绥一党。

    瑟若狡黠一笑,显然也心情极好,把手伸给林璠道:“奂儿,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去西郊,把这兔儿放归吧。”

    天音初起,于深宫不过举重若轻,落入庙堂,却是惊雷滚滚。而官场之中细流微澜,一旦传至市井坊间,往往便化作惊涛骇浪。

    祁韬卧病在床数日,终于起身如常。京中与他往来甚密的几位士子好友皆陆续登门探望,带着药礼,也带着义愤。

    他只温言以对,风度不减,甚至自嘲笑道:“从今往后,做个地方小官罢了。若有山水之幸,便学欧阳公醉笔写亭,学柳子厚泣笔记州,再不济,也可多编几出杂剧,传唱人间。仕途无幸,诗家或有幸。”

    众人听罢,愈发唏嘘,为他不平,又敬佩他竟能如此豁达。惟有谢婉华与祁韫知晓,他不过是将情绪掖入骨血深处,那豁达,是不甘之后的薄笑。

    为哥哥的事,祁韫这几日也劳神奔走。她原就借清言斋与馀音社之便,与京中年轻士林往来颇多,如今与兄长友人渐渐熟识,倒也不显生分。

    既知兄长落第并不单纯,街头巷议“王鄢郑三蠢登科”也甚嚣尘上,她不得不多加留意,若能为兄探得蛛丝马迹,替他洗清冤情,自是最好。

    这一日,清言斋秦允诚邀她独幽馆相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允诚出身京中望族,五世簪缨,家族世代为文,自高祖起便是国子监祭酒,再往下三代俱有进士、翰林之位,传承有序,家学不坠。

    其父秦秉筠雅好音律,乃前任礼部侍郎,母李氏更是笙箫名家,家中自幼便笼雾洒香,诗书歌舞并举。

    秦允诚便是这样氛围里长大,不爱仕途名位,却以风雅为志,自称“为士而不仕”,开清言斋、创馀音社,牵头唱和、荐贤聚才,于文人圈中极有号召力。

    他为人洒脱仗义,胸中有意气,脸上却总带笑意。既不以家世自矜,也不以风月自污,人人都道“有事找秦三郎,无事也可去找秦三郎喝酒听曲儿”。士林中人皆乐与之结交,亦甘心听他使唤。

    这日晚间,祁韫掐着点儿酉正抵达独幽馆。甫一入内,便闻丝竹盈耳,酒气香气混合一室,灯火摇曳,帘影重重。

    尚未踏入正厅,绮寒的笑声便已盈盈传来:“诶哟,你倒是快些,阿诚等你半个时辰啦!”

    绮寒今日穿一袭浅桃红百褶襦裙,妆色淡雅,却偏生那一双小梨涡,在烛光下盛着笑意,十分俏皮甜美。

    她将祁韫迎进内间,自作主张替她取下披风,低声道:“今日说是宴,实则等你。为了哥哥的事情,你可不能使脸色啊!”

    她这话是说晚意生辰那晚,一向对人留情的祁韫下她的面子,害得众人不欢而散。虽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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