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 94、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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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韫、祁承涛见祁韬头风大作,额上冷汗涔涔,烦难欲呕,不由自主一同起身。祁韫扶住他手臂,抿唇打量片刻,沉声道:“先回房中见嫂嫂。我和涛哥陪着,放心。”

    祁承涛性情温厚,见机极快,立刻领会了祁韫的意图,点头附和:“对,先回去歇歇。”说着,顺势向身边的仆从打了个眼色,叫他快去请大夫。

    祁韬只觉头痛如裂、胸中翻涌,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絮上,被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回院。在院门口,他强撑着抬手示意松开,不愿在众人眼前失了体面。祁韫与祁承涛当即放手,却仍抬着胳膊护在一侧,以防他脚下踉跄。

    房中早围了不少人,周氏、闻氏、几个妯娌都在,闹哄哄说个不停。

    谢婉华斜倚榻边,眉头微蹙,脸色复杂。她心知丈夫绝不会满意这点成绩。

    其实旁人看来,祁家为商贾之家,从未出过进士,如今虽只是二甲七十三名,好歹也是金榜题名。日后只消稍加斡旋,寻个清闲体面的外放小官,既稳妥,又不易罢黜,也算舒服仕途。

    可她更知道,祁韬不是这样想的。

    此时见他还强撑着笑脸应酬房中那群看热闹的亲戚,谢婉华心头火起,正欲开口驱人,忽听祁韫笑道:“诸位嫂嫂姐姐,大哥一夜未眠,连累你们也跟着受了罪。如今大事已定,哥哥还要去父亲房中磕头谢恩,你们也早早回去补补觉。明儿摆庆宴,可不能眼下乌青,叫外人笑话了去。”

    众女眷头一次听向来寡言冷淡的二爷说话这般温和风趣,一时哄堂大笑,还打闹着要与她凑趣。气氛一缓,祁承涛便趁机拉住妻子周氏的手,笑道:“回吧,你这一宿没合眼不困,我可是乏得慌。陪我吃两口午饭,好好歇一歇。”

    两人本就情分不错,如今当众这样亲昵说话,周氏虽面上嗔怪,却也笑着应了,并肩说笑着走了出去。

    闻氏眼见祁韫半句话便支开众人、祁承涛夫妻也恩爱相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脸一沉,翻身便走。于是一家子女眷就这么散了。

    待房中只剩兄妹二人,谢婉华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出去,自己伸手将倚在床边的丈夫揽进怀中,手掌覆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柔声道:“咱们不止于此,是不是?我听说那盛颐之、韦子钧都在二甲前三十,这些人平日哪一个是你的对手?”

    一句话说得祁韬眼圈通红,心头积压多时的委屈终于松了口子。祁韫也不是外人,他便不再克制,窝在妻子怀里,埋头好好哭了一场。

    他哭得压抑又沉闷,像是哭他这半生的执念,也哭这突如其来的不甘。谢婉华眼眶也湿了,手却拍得更轻。

    祁韫默然站在一旁,待他情绪稍定,才缓缓开口:“我对科场了解不多。既然嫂嫂也如此说,想来确有遗憾。但世事从不只看人力,亦要看时运与风向。天下才子何其多,阅卷又凭考官心意,若失之毫厘,或许也只是命数。”

    “如今咱们家底殷实,稍加运作,寻一份稳妥体面的外放也好。哥哥嫂嫂若舍不得父亲与我,留在京中也不难。”

    若是平日,谢婉华听她一句“哥哥嫂嫂舍不得我和父亲”那般温软自然的口气,心头定是甜意泛起,说不定还要嗔她一句“谁舍不得你了”。

    可眼下她却无心应和,眉头紧锁,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不懂,那盛、韦二人的智识学力与颉云天差地别,可他们在前头。今年题目极难,许多才子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人人叫苦,只有你哥哥说这题最能显出真功夫。”

    她神情凛然,望着祁韬微闭的眼,一字一顿道:“虽说阅卷凭人意,但若连最基本的高下也辨不出,那这大晟的科举,还不如不开!”

    一番话说得祁韫也沉默,她向来不轻断人事,素敬行家意见,如今连最熟知哥哥底细的谢婉华都言之凿凿,想来此事确有蹊跷。原本藏在袖中的瑟若的贺礼,是为双喜盈门而备,如今再递出讨喜,自是不合时宜。

    她不声不响取出小匣,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留恋地拂过盒盖,未多言一句。

    想起瑟若,她又顺势安慰道:“总归还有桩喜事。陛下封爵之礼,想必也近在眼前。仕途万里,恩沾紫诏,有陛下青睐,何愁前路无成?”

    谢婉华见丈夫哭过一场,气也出了,便俯身替他拭泪,轻声宽慰:“辉山说得是。礼不可废,该拜的恩、该尽的孝,咱们总得做完,是不是?洗洗脸,换件衣裳,咱们一起去。你安心些,我和辉山都陪着你,便什么都不怕。”

    她不仅嘴上说,还真要取衣下床,惹得祁韬连忙拦她,祁韫也侧身避过不看。祁韬急道:“我也不至这般没用!你好好躺着,你若有个闪失,我可真活不得了!”

    谢婉华知他脾性,其实从不是一味懦弱随和,逼至绝境,反而刚强自生。他一旦开口,便是下定决心,故而谢婉华自是不再多说多劝,只把他托付给祁韫便是。

    二人同往祁元白房中叩头谢恩。祁元白倒是看得透彻。他素知大儿子心性仁厚温顺,难以与官场之道相搏,本也只盼他若能入殿试,将来做个清要闲职,若是二甲三甲,便为他谋个稳妥京官,家族还能庇佑一二。

    就算落榜,他年不过二十八,三年后再考便是。若真能首考高中,那才是年少登科的佳话。况且祁家自未出过进士,今科落在二甲之末虽略遗憾,但也是头一份,足堪告慰列祖。

    因此,祁元白心情甚佳,温言几句宽慰鼓励。恰在此时,祁韬的封爵之礼已至,父子三人连忙整衣出迎。

    内侍宣旨不过数语,祁元白却心潮澎湃,跪听之际,早已百感交集,心道光耀门楣,不负宗祧。可想想此番荣耀其实出自祁韫这不守祖训、性情悖张的孩子,又不免生出几分苍凉。

    祁韫想得简单,就是念瑟若的好。祁韬则百感难平,面上无喜,心中愤懑如火。

    他从不为功名而功名,只是自负满腹文章,自信胜人一筹,眼看殿试之门已近在咫尺,却无缘再进一步。他实在想不通,原该属于自己的,缘何偏偏天不肯赐?

    放榜首日便这样过去。祁韬礼毕之后,终是再难支撑,回房后经大夫诊治服药沉睡,昏沉至夜。

    祁韫本欲守在房中,却被谢婉华笑着劝退:“说真的,你也歇着吧,宫里住十日不是好玩的。有我看着,真有事再递消息与你。”于是祁韫也不再流连,自回房处理堆积了十天的事务。

    次日如常起身后,祁韫沉下心回想兄嫂对放榜之事的反应。她素来谨慎,不愿妄下判断,可要说毫无疑问也未免太过天真。

    派人出去探探消息、摸摸底细也是应该,于是她头一件事便是唤高福来,交代他留意放榜后的风向,若有与哥哥类似的异常,定要摸清了报来。

    三日转瞬而过,京中风声却是愈演愈烈。

    议论起初只在士人间悄悄传开,三五人聚处,低声交换几句,皆神情不解。至第三日,已然传遍各大书舍茶楼,连作坊的掌匠都能说出两句。

    老成持重者感叹:“今年榜下怨气太重。”年轻气盛者更是言辞激烈,说“这榜文看似光鲜,实则鬼影憧憧,真金反为沙石埋”。

    这等局面,纵观本朝是未有之事。便是回溯绍统年间三次科举,也不曾有过此般舆情翻涌、士林哗然的放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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