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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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多次改革,国力大增,急需开疆扩土,与黎夏战事频频。内阁大人们终于想起来有我这样的一个人,把我手编到四译馆,出任使者,奔走两国。

    一次在战后谈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众和后辈们的尊敬爱戴。我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更进一步,却不想,始终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场浮沉数年,同样的年纪,薛泰因家族得势,便可拜相。而我只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而已。”

    太傅愤懑,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告诉我,这公平吗?,公平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谨羞愧地满面通红,低下头:站在前人栽种的树下享受庇荫,却还指责这棵树太过贪婪,妄图长得更高更大。

    可是

    “外公,此刻我理了您的不甘和痛苦。”裴谨抬起头,“这些年,你的内心一定很苦吧。你怀念前朝荣耀,又深知难以重现。你憎恨黎夏王室,却又想得到肯定。

    祖辈的希望系在你的身上,沉重的压力,迫使你走上极端。于是,在官场失意的时候,你接受了平昭的‘示好’。”

    太傅惊愕:“你怎么”

    屋顶上的白希年也懵了:裴兄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裴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那次走水后,我从你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你和平昭王室以及内政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其中几位,是你在平昭游学时期交好的同学。”

    “你”太傅方寸大乱

    “平昭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书信内容不能见人。于是,我一份一份誊写,之后又拆成了多份,拿去给那些懂平昭文字的大人们一一翻译。”裴谨看着纸张上摘录的部分文字,“一开始,你只不过向他们透露了一些黎夏内政,包括平叛,改革,工程水利等消息。后来,你开始透露边防驻军的情况。我仔细核对了年份,你们书信往来密切的时期,两国在边境上的大小战事,大多都以我方战败退军而结束。”

    太傅黑着一张脸,却没有否认。

    屋顶上,白希年的身子轻轻发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气的。

    眼见太傅不辩驳,裴谨心里更难过了:“我想,你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有报复的意图,更是希望通过战事,让陛下想起你,提拔你,重用你。但是,泰和帝的权力被架空,文官集团又始终将你排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你都在原地踏步。恨意汹涌,你变本加厉向平昭出卖情报,导致边境战火连连,数万百姓无家可归。”

    你为官一向清贫,在百姓口中有着极好的口碑。因此,从未有人察觉你的背叛。直到先帝的探花郎韩慈他发现了你的秘密。”

    太傅眼眶登时发红,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屋顶上,白希年打了个寒噤:裴谨连这件事也知道了?

    “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直到月初那晚,我在这门外听到您和白家公子的对话。”裴谨说,“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我在游学期间,您有段时间不在家。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您是去了韩慈的故乡祭拜他。

    “外公,您的书房里留着大量韩慈的手稿。他少年时期的功课,信手的涂鸦,长大后的诗作,以及多年来你们往来的书信每一份你都包了油纸,放了芸香草,放在樟木箱里,细心保存这么些年。”

    裴谨说着说着,哽咽了:“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太傅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给他下毒的那一刻,你在想些什么?”

    第86章 执念(三)

    正值仲夏假期,学生和老师们回乡的回乡,远游的远游,只有三两个杂工留守在云崖书院里。

    今夜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树木摇晃宛如巨怪。

    后山一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土坡背阴处,一个被淋湿的身影正在用铁锹挖坑。大雨天在此挖坑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这个人是一边挖一边哭,泪水雨水胶着,糊了满脸。这哭声伤心欲绝,肝肠寸断,透着无尽的悔意。

    最后,他更是扔掉铁锹,跪下来徒手刨起了泥土。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约莫有六尺长,两尺宽,足可以纳入一个成年人身体的坑,出来了。

    他的十指满是血污,早已筋疲力尽。

    边上,用粗布包裹住的尸身早已被雨水打湿,浸着乌黑的血渍。

    他撑着一口气,在泥泞里挪行,瘫坐在地将尸身抱起在怀里,再次放声痛哭起来:“是为师对不住你,为师对不住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察觉尸身僵硬,自己的嗓子沙哑。

    粗布因他的动作散落开来,露出了尸身的半张脸,那么俊逸,那么苍白,无声无息纤薄的唇角挂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他将尸身放入坑中,又将长剑和玉箫摆放在两侧。他无比不舍,看了又看,终是捧起泥土洒进去一抔又一抔

    “为师会用余下的半生来忏悔为师不会把你丢在这里太久等他日功成,为师一定一定会把你送回家乡你若是有灵,就来梦里骂骂为师吧”

    他伏下身叩首,泣不成声

    吴修泪流不止,一阵头晕目眩,摸着一把靠墙的旧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是个骄子。”吴修哽咽着,一只手抚着心口,“世间百年才会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君子们都以能与他结识为荣,就算是小人,也会在恨意中添上一份仰慕,拜服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可没有一个人能盖过他的耀眼

    他为人潇洒不羁,锋芒尽显,天生就是来打破规则的,活成了很多人想要成为的样子。”

    裴谨越听越难过,深感惋惜:那样的一个人,自己却无缘拜见,是一生之憾了。

    “拥有过这样的学生,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太傅抹去眼泪,长叹,“曾经在想,若是早些遇到他,倾吐这些烦扰,受他的影响,说不定,我就会像你说的早早放下这些‘执念’,可惜可惜太迟了

    他说,只要我收手认错,他会向陛下求情留我一命。他会带着我远离京城官场,奉养我至终老。

    有那么犹豫的片刻里,我真的想按他说的去做。

    但是我想到了这些年的苦心孤诣,肩上的重担,还有你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死了也就死了。但是,我不能赔上你的一生。于是,我假意答应了,然后给他投了毒。”

    裴谨感慨:“没想到,最后是我跟白家公子在无意间找到了他的尸骨。”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一瞬间,吴修想起来了薛泰离京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是瞒不过的。

    果然如此。

    “杀了心爱的学生,您已经后悔心痛了,后来为什么还要”裴谨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还要陷害另外一个学生呢?”

    屋顶上的白希年再次惊愕:不会吧自己可从来没有透露只字片语,裴兄连这个也猜到了?!

    吴修抬头看着他,没有要答话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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