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亲亲: 10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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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寝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容鲤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那些金线与银线交织出的祥云图案,在她眼中无端地惹人心烦。

    她又想将携月喊回来。

    然而携月迟迟未归。

    一种莫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甚至仿佛成了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明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丢。

    容鲤掀开锦被下榻,径直朝外间走去。

    殿门开启的刹那,秋夜的风灌进来,卷着院中残桂的最后一丝冷香。

    容鲤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风披,探头在外头看了一圈,并不曾见半个人影。

    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掠过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槛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细地拢在一处,拼凑出盖碗的大致轮廓,将近门口的位置,躺着一滩早已凉透渗入砖缝的茶水,正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摆得那样整齐,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坏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各处拾来拼凑。然而碎裂之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人只好这样妥帖地收拢在一处,等着被清扫、被丢弃。

    容鲤的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携月正从回廊另一头跑来,脸上带着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问了好些人,都说、都说没瞧见……”她顿了顿,看着容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驸”字咽了回去,低声道,“……没瞧见人。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

    容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熟悉的、属于从前自己的怒火蹿了上来——他竟敢不告而别?

    “不知去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骄矜与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见还清净些,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她当即转身,欲回内殿。

    可脚步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容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来,蹲下身。

    瓷片冰凉,碎裂的边缘很是锋利。容鲤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纹路。

    于是到这是,容鲤才发觉有一片碎瓷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虫豸。

    她的指尖颤了颤。

    太女殿下默然许久,将那叠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转身走回那盏盏温暖的灯火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执。

    殿门在容鲤身后轻轻合上,她将伺候的使女们先都遣散了,将一室暖光与秋夜的寒凉隔绝开来。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

    容鲤走到梳妆台前,将掌心的碎瓷片轻轻倒在铺开的丝帕上。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也对着那堆碎瓷。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与挣扎。容鲤伸出手,拿起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瓷片,指尖摩挲过那点干涸。

    “展钦……”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旧日厌弃留下的涩,有后来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化作的喟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疼。

    为什么疼?

    是因为他走了?

    可是他以前那样让自己不喜。后来他还敢如此胆大包天,趁着她记忆混乱而真与她“夫妻情深”。眼下他终于有些眼色,自己走了,她应当高兴才是,又怎会疼呢?

    容鲤不明白。

    她放下那叠碎瓷,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几层单薄的衣裳下,那颗心正孤零零地跳着,撞着她自己的指尖,愈发带出些自喉间涌上的疼。

    可是她心里,明明这样疼。

    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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