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亲亲: 9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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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展钦就这么坐着,从天明坐到天黑。

    期间周管家来敲过几次门,门口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到最后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飞沙,只能撤走。

    展钦一动不动,如同一截失去了生气的木头。

    夜幕降临时,沙洲的气温骤降。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展钦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幽魂。

    展钦在这样长久的空望与麻木之中,终于恍惚地明白过来,当初他出征之后,容鲤在长公主府之中等着他回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痛苦而忧心地日夜等待,有时候怀着欣喜,有时候怀着悲痛。

    记忆在煎熬之中成为唯一可以守望相助的东西,然而饮鸩止渴,毫无用处——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等来叫人绝望的死讯。

    痛苦如影随形。

    彼时的容鲤,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世间一切已然了无意趣?是不是也被无数人看着、守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口甚至只能装着他衣裳的空棺?

    不,她可能连那样都不能。

    她是长公主,是皇室的脸面。

    她再是痛苦,也不能做出疯癫姿态。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连呐喊都发不出的窒息感——他现在终于明悟。

    展钦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沙洲之中的窗户,为了防沙保暖,通常都做得极小。如今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外面是塞外漆黑的夜,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扶着门板,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但他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衣物。最下面压着一匹素白麻布,是宅院里备着的,原本是用来做里衣的料子。

    展钦把那匹布抱出来,摊在桌上。

    白得刺眼。

    他找来剪刀,开始裁剪。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不听使唤,剪刀几次划偏,裁出的布边歪歪扭扭。他不在乎,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一剪,一剪,又一剪。

    布匹被裁开,分成几大块。他又拿起针线,开始缝制。

    展钦不会女红,他从小习武练剑,手用过百种兵器,却从来不曾用过绣花针。

    针脚粗大,歪斜,有时两片布根本对不齐,他就拆了重缝。

    手指被针扎了不知多少次,渗出血珠,在素白的麻布上晕开一点一点的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可他不在乎。

    只是麻木地穿针,引线,缝合。

    周管家不知何时又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形。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

    展钦终于缝好了最后一条带子。

    他站起来,抖开那件衣裳。

    一件粗糙的孝服。

    白麻布,针脚歪斜,袖子一长一短,领口也缝歪了,穿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死了。

    穿得再体面,又给谁看?

    展钦只是冷着脸换上孝衣,一言不发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狼狈憔悴。

    真像个丧妻的鳏夫。

    展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极突兀地想——鳏夫?

    他算哪门子的鳏夫?

    他和容鲤,算夫妻吗?

    展驸马,已然“死了”。

    他如今和她,似乎连名义上的关系也无。如今活在这沙洲之中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游魂。连为她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是此刻他为自己偷来的。

    窗外传来风吹沙砾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谁在低泣。

    展钦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房间实在空得可怕,静得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被沙漠吞噬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展钦飘无所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个胡杨木盒子静静地躺在烛光边缘,粗糙的表面在昏黄的光线下凹凸不平。

    说书老头儿神秘兮兮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会有用的。”

    有什么用?

    展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仿佛已然忘记了要如何才能笑出来。

    他走到桌边,手指悬在木盒上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任何有分量的东西。锁扣是简单的木栓,一拨就开。展钦掀开盒盖,一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在干冷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盒底铺着一层干燥的沙棘叶,叶片之上,躺着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却是一种极为罕见奇异的秾丽色彩。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它不像活着的花,倒像用什么珍贵的矿石雕琢而成的工艺品,美丽得不真实。

    展钦认得这花。

    沙陀国的“幻梦鸢”,只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地下绿洲,十年一开花,花期仅三日。花瓣晒干后可保存数年,其香能致幻,沙陀贵族常以此取乐,称“闻之可见心中所欲”。也有巫师用它来占卜、通灵,说是能连接生死两界。

    他曾听人提起过,说沙陀国这花诡异得很,有人闻了见到天堂,有人闻了坠入地狱,全看闻者心中执念为何。更有甚者,沉迷花香制造的幻梦,一次一次嗅闻,最后疯癫而亡,死时脸上还带着痴笑。

    无异于包裹着糖衣的,叫人痛苦又甜蜜的鸩酒。

    展钦轻轻碰了碰那花,指尖触碰到干燥脆弱的质地,又因他的动作,激出一层如梦似幻的香气。

    它太美了,美得与这粗糙的木盒、与这满屋的悲怆格格不入。就像容鲤——这位国朝的明珠,天子的宠儿,本也不该与他这个出身低贱的武夫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是他们成婚,彼此伤害又彼此纠缠,再也分不开了。

    可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悲哀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胸腔。

    展钦看着手中这朵传闻中能让人看见“心中极乐幻梦”的花,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想要的幻梦是什么?

    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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