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亲亲: 9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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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了。

    他想回头,又不敢。

    可思念终究打破了他的固步自封,他转过头去,贪婪地望向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可那不是脸。

    那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圣洁,朦胧,如同九天之上的月华凝聚而成。光晕之中,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睫的阴影——可一切都被那光模糊了,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隔着一重纱。

    那不是人的面容。

    那是月神的化身,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阿鲤……”

    他想拂开那层光,想看清她的脸,想触摸她的温度。

    可他的手穿透了过去。

    触到的只有虚无的、微凉的光晕。

    背上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那光晕之中的眼眸位置,仿佛有两道温柔的视线落下,带着悲悯,带着叹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不要看。

    像是在说:回去吧。

    然后,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荷塘、月光、小路、交叠的影子……一切都在白光中融化、消散。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温暖消失了,耳边细语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光。

    和一片死寂。

    “不——!”展钦绝望地嘶吼,甚至不能分辨出这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殿下!别走!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没有回应。

    白光渐渐褪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景象——是沙洲宅院那间简陋的厢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缝隙渗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黑。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一小摊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

    展钦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朵幻梦鸢。

    花已经彻底枯萎了,鲜艳的色彩褪成灰败的褐,然后变成一碰就碎的齑粉。展钦想要握紧那能叫他偷窥片刻的甜蜜温暖,它却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变成一撮毫无生气的粉末。

    香气消散了。

    幻梦结束了。

    展钦僵硬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只剩下一点灰烬。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幻梦醒来后加倍的虚空和钝痛。

    他看见了那么多。

    成婚马车的背对,花厅请安的疏离,南下辞行的疲惫,寝殿撒娇的温情,荷塘背上的告白……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那层白光,那朦胧的、圣洁如月华的影子,像是她最后的隔绝,最后的拒绝。

    为什么?

    人人都说,幻梦鸢会叫人看见心底最渴望的,可为什么殿下连幻境之中都不愿见他?

    是不是……她在怪他?

    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

    怪他没能保护她?

    怪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还是,怪他让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连在幻梦里,都不愿让他看见真容?

    所以,要用那层白光,将他们永远隔开?

    是啊……该怪的。

    便是展钦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有可以选择的机会,他明明可以不离开中原的。

    是他自己放开了。

    展钦缓缓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异族纹样。

    天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事物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简陋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地上那件他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孝服。

    一切都真实得残酷。

    她没有回来。

    幻梦只是幻梦。

    他依旧在这遥远的沙洲,而她,已经死在了京城,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他连尸骨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展钦,他连动一下都不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尘又在这光柱里飞舞,一日复一日,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骚动,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然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周管家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带着沙陀口音的嗓音。

    展钦漠然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子?公子?”是周管家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些。

    展钦懒怠回应。

    “公子,请您出来一趟。”周管家顿了顿,“中原传来旨意,事关天朝国祚,昭告四方番邦。沙陀国主有令,所有藩属子民需聚集听宣。”

    中原?

    旨意?

    展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嗤笑。

    宋大将军狼子野心,顺天帝死了,殿下死了,容琰恐怕也凶多吉少。那如今所谓“事关国祚”的大事,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宋星那逆贼要登基称帝,或是扶植一个襁褓中的傀儡,然后昭告天下,让四方藩属来朝拜新主。

    真是……可笑至极。

    他展钦,连为妻子收尸都不能,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还要在这里听那群乱臣贼子颁发的所谓“旨意”?

    “不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门外的周管家沉默了片刻:“公子,此乃国主之令,若不出面,恐有麻烦。”

    “麻烦?”展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我如今还怕什么麻烦?我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却也知廉耻。要我跪拜宋星那逆贼的旨意?除非我死。”

    “公子慎言!”周管家的声音陡然严厉,“隔墙有耳!”

    “有耳又如何?”展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偏执疯魔,“让她来杀我!正好,杀尽我这条命,我正好去黄泉路上追殿下。”

    门外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像是整个沙洲小镇的人都聚集到了某处。

    展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因这所谓旨意而起的疯劲慢慢退去,便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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