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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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不想去打扰,于是先去了北边的墓。

    冷风吹过枝桠,几只寒鸦飞到树梢上,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树下有四个坟包,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墓主姓名,他们都是虞旷帐下的副将。

    她依次在坟前摆了瓜果,烧了纸钱,在最右边的墓前跪坐下来,插了三柱香,定定地望着“叶曜灵之墓”五个字,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爹爹下葬时的凄凉光景——他的坟头也是这样简陋的墓碑。

    ?

    希望哥哥不要在里面。

    哥哥一定不会在里面。

    叶濯灵反复在心里默念,摘下幂篱,在墓前拜了三拜。这座坟里身首分离的焦尸,是赛扁鹊为朝廷指认的韩王世子,不是她承认的,她一定要去京城探个明白。

    ?

    正起身,风中飘来一个气愤的声音:“夫人,他们太猖狂了,还有做下人的样子吗……让他们听到又怎么了,只许他们背后嚼舌根?别以为我不知道柳莺跟那个男人干什么去了,等回去我就告诉侯爷,把她赶出家门……”

    “佩月,别说了。”女子的嗓音低柔婉转,清越如笙,带着淡淡的哀愁,“他知道也没用,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

    ?

    叶濯灵戴上幂篱,飞快地躲到树后,不禁摇了摇头——这虞夫人的性子也太软了,要是换成自己,早就……

    不,她不想换,谁想嫁那个贪色又昏聩的广德侯啊!虞师父怎么给掌上明珠找了这么个夫婿?虞夫人本来就不得宠,虞家一倒,她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过,连婢女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

    那两人走近了,把祭品放在几座墓前。

    “夫人,有人来过,这香还没烧完呢。”

    “想必是父亲的故旧吧。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以后再也不能过来,你去外头守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

    虞夫人默然伫立,垂睫望着石碑上的字。冬风吹动她两鬓的垂发,她用手轻轻地拨开,恰在这时,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穿过树枝落在她的面庞上。

    叶濯灵本在可怜她的遭遇,脑子里竟空白了一瞬,就跟被下了咒似的,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因在孝期内,她通身素缟,乌黑的发髻束在脑后,无一点珠玉,广袖裙幅迎风翩飞,宛如荒草地上生出了一株纯净的雪兰。

    ?

    林中的寒鸦不叫了,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她腰上系的双鱼佩叮铛作响,等到响声听不见了,叶濯灵才猛然回神,只来得及瞥见一朵山巅的流云,涓涓地飘逝在桃林深处。

    刹那间,她想起了这位夫人的芳名——令容天假,她叫虞令容。

    ?

    她捶着蹲麻的腿站起来,一边晕晕乎乎地往外走,一边伸长鼻子到处嗅,空中好像还残留着淡淡的兰花香气,仔细闻又不见了。

    “世上真有这么清雅的美人啊……”

    汤圆要是在,准得兴奋地往她怀里扑。

    ?

    想到汤圆,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虞令容要回京,那是不正好吗?让汤圆再大显身手,狠狠抚慰闺中少妇寂寞的心!

    还有那个广德侯,他是瞎吗?怎么可能有别的女人比他夫人更好看?真不公平……

    ?

    一炷香后,叶濯灵骑驴回到城里。她清点余钱,买了些所需之物,又去酒楼吃了顿饱饭。太阳落山后她从侧门遛进赛扁鹊家,发现汤圆垂头丧气地趴在床上,身上穿了件小衣服。

    婢女告诉她:“老爷说这狐狸爱俏,把它肚子上的毛剃了,它就气得不吃不喝,只好让我给它缝了件褂子,把鸽子绒塞在褂子里,这样它就不怕冷了。”

    ?

    叶濯灵在赛扁鹊家洗了澡、睡了觉、吃了饭、寄了信,谢过婢女,连演都不演了,抱起汤圆念叨:“帮助病人是大功德,我们小汤圆下辈子可以投人胎了,快谢谢神医伯伯给你这个积德的机会。”

    汤圆怨念地大叫,用尾巴扫着床头的菱花镜。

    叶濯灵仔细端详它,点了两下头:“嗯,还是很可爱的。姐姐相信你的实力,我们此战必胜!”

    ?

    翌日辰时,雍邑城北的渡口十分热闹,脚夫们把箱子抬上大大小小的商船,吆喝声不绝于耳。

    岸边行来一队车马,打头的马车挂着白布,走下来两个丫鬟,把主人搀下地,那些干活儿的脚夫船工用余光一瞥,纷纷看呆了眼。

    ?

    “你们看什么看?还有规矩吗!”一个丫鬟呵斥。

    “佩月,上船吧,不要与人争执。”那位天仙般的夫人轻声开口。

    “就是呢,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夫人是谁?”另一个丫鬟嘲讽。

    佩月瞪了她一眼,见夫人平静如常,便没再说什么,扶着夫人登上大船。

    ?

    这艘船是广德侯府的管事包下的,共有三层,高约八丈,容纳三四十人绰绰有余,船舷还设有女墙,可防水匪来犯。众人一来一回都乘它,腊月前江水没上冻,走水路比乘车快,大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江上风紧,虞令容裹紧狐裘,站在船舷远眺一刻,见江岸逐渐远去,水色接天,烟波浩渺,不免黯然神伤。她正低头垂泪,骤然听得一声大喊:

    “了不得!有人跳江了!”

    ?

    她一惊,循声看去,右前方一艘乌篷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艄公划着船桨,焦急地在水中寻找跳江的人。

    “夫人,在那里!”佩月指向河中。

    风吹着水流,送来一个扑腾的人影,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影子。那小家伙浮在水面上转圈,不停地咬着主人的衣服,想把她往上拽,但根本阻止不了她咕嘟咕嘟往下沉。

    虞令容高声道:“谁会凫水?快去救人!”

    ?

    有船工立即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没多久就把人和狗一起救了上来,那艘乌篷船见状便离去了。虞令容快步来到船头,给了家丁赏钱,定睛看时,船板上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从头到脚全部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黑发贴在她苍白的瓜子脸上,她咬着下唇,蜷缩着身子,别人问她什么话她都不答,只是一味地哭泣。

    那只小白狗倒没事,蹿到虞令容脚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娇般地哼唧,用抖去水珠的尾巴蹭她的裙子,还用脑袋使劲拱她。

    ?

    “夫人,这是狗吗?怎么长得像狐狸?”佩月迟疑地问。

    虞令容无心管狗,摸了摸陌生女子冰冷的脸,从袖中掏出一个鎏金手炉,塞到她怀里:

    “佩月,你把她带进房,给她换身衣服。”

    ?

    房里燃着银碳,温暖如春。

    佩月给女子脱掉湿棉袄,裹上毯子,让她坐在席上烤火。

    虞令容柔声问:“姑娘,你还好吗?怎么想不开跳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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