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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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锦照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拈起方才写就的文书,华丽的裙裾随她行走而流光溢彩,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方才未曾留意,锦照说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二人有些本领’。”

    说着,她将《放妻书》在裴执雪眼前缓缓展开,声音清淡:“锦照不才,虽读书不多,但幸有过目不忘之能。大人的笔迹自成一派,锦照很是仰慕。所以凡所见墨宝,锦照必在心中细细揣摩每一笔划的精妙之处。日积月累,竟也摹得大人‘裴体’七分神韵,且大致习得了您的行文习惯。大人且看,锦照可算出师了?是不是欠大人‘拜师六礼’?”

    裴执雪强忍眼中炎症带来的酸涩刺痛,一字一句看去,心中情绪翻涌难言。

    那笔迹与行文口吻,与他如出一辙。

    若非此刻自己手脚尽断,又是亲眼目睹锦照挥毫而就,他几乎要疑心,那是自己神思恍惚时所书。

    若依他往日性情,必会震怒于受此欺瞒,此刻却只剩一片诡异复杂的欣慰。

    她竟如此之优秀,远超他的预料。

    即便裴执雪肉.体消亡在即,锦照也早已将他融入了她的骨血。

    使他还能借锦照之手、之眼、之口鼻,乃至她的魂魄,与她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逐珖,帮大人在指尖取血。记着,刀口需做得像是大人右手持刀自伤左手,莫要错了方向。”

    她又转向裴执雪,姌姌一礼:“锦照谢过大人。今日,大人曾最信赖之人——沧枪,竟遣人送来一个锦盒,其中便是这封《放妻书》的旧稿。”锦照语至此,刻意停顿。

    沧枪?!

    裴执雪本就赤红的双目陡然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原来当初自己感到身后有两股力不是错觉!他被那些人拖入水道前,看到的沧枪,并非幻觉!

    这几乎是他世上唯一全心信任之人,竟也背叛了他!

    为了裴逐珖?!

    怎么可能?!

    锦照见火候已到,方缓缓开口,语带感激:“原来大人出征前,便已为锦照做好了打算——书中言明,若大人不幸战死或罹难,《放妻书》即刻生效。锦照不再是裴家妇,大人名下全部私产尽归锦照所有,可作我再嫁之资。若不愿嫁,亦可长居裴家。”

    “简而言之,是大人一纸手书,换了锦照一世自由。锦照拜谢大人,愿为大人守孝一年。”她再次盈盈下拜。

    一旁的裴逐珖神色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兄且忍一忍。您还了嫂嫂自由,日后自有逐珖为嫂嫂鞍前马后……”

    他凑近裴执雪耳畔,阴寒无比地低语道,“一年太久……若嫂嫂怀着兄长的遗腹子,想必便无需终日茹素了……不是吗?”——

    第66章

    这间无窗却灯火通明的密室, 仿佛能将一切阴暗无限放大,令所有隐秘无所遁形。

    裴逐珖脱口说出要锦照怀上他的孩子、充作裴执雪遗腹子的话后,连自己都怔住了。

    他从未奢望过锦照真会垂怜他, 更别提旁的。

    但,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他不自觉地回头瞥向锦照。

    所幸她已在稍远些的箱子旁蹲下, 并不曾听到那污言秽语。

    殊不知, 他这一时冲动之言, 恰恰印证了锦照方才编织的谎言。

    裴执雪双目赤红,深深喘息,牙关紧咬,想到自己捧在心尖的锦照要被迫承欢婉转于他身下,理智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他强压愤恨,语带讥讽:“怎么?你自小便喜欢样样学我,如今算是翻了身, 还一样要捡我吃剩的?”

    裴逐珖已站起身,用一柄锋利短刃划破裴执雪的食指。豆大的血珠渗出, 被他抹匀, 重重按在《放妻书》的落款处。

    锦照的笔迹果真能以假乱真, 他等待血迹干涸时, 多心地细看了几处,虽遣词造句深情款款,但落笔干脆,整封信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似是在心中默背过万遍,不曾见一丝一毫顿笔、犹豫的痕迹, 能看出锦照已自心底与裴执雪割席,没有丝毫不舍。

    裴执雪自然也看出了笔迹间透出的决绝。

    他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彻底渗入宣纸,无声地宣告她与他夫妻缘尽,心痛如绞,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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