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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非我不可》 80-90(第12/20页)
灵通透的一个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怎么偏偏就在这‘情’字上头,轴成了这副德行?钻进了牛角尖,就死活不肯回头,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随你吧!老道我是管不了了!等你哪天在这和尚庙里憋疯了,别来找我哭!”
说罢,气哼哼地摔门而去。
老道士自那日摔门而去后,便再未露面,不知是负气下山,还是仍在寺中某处生着闷气。
第三日清晨,钟声格外悠长。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住持端坐于前,宋宜则独自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衣已然换上,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在昏暗的殿内,如瀑如墨。
仪式开始,诵经声起,低沉而宏大的梵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宋宜垂着眼,听着那全然陌生的经文,心中一片空茫。
轮到剃度环节。一名年长的僧人手持剃刀,走到宋宜身后。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的一刹那,宋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他闭上眼睛。
第一缕发丝被切断,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在诵经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在他身周的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能感觉到头顶逐渐变得冰凉、空旷。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伴随着隐隐的刺痛,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剃刀的声音停了。僧人退开。宋宜依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头顶光秃秃的触感,以及殿内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宋宜。”住持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宋宜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今日,你发丝尽落,俗衣已换,形貌已改。”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形可改,心难移。你虽跪于佛前,请受剃度,然你心中所念,眼中所望,仍是那红尘万丈。”
“剃度之仪已成,你已是云栖寺僧众。寺规戒律,须得严守。然,老衲今日最后赠你一言:你心中的牢笼,终需你自己打破。你今日以此寺为牢,困住己身,或许他日,亦会因此寺的晨钟暮鼓、清风明月,窥见一丝真正的解脱之道,也未可知。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望你好自为之。”
仪式结束,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光秃冰凉的感觉异常清晰。灰色僧衣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禅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处可以遥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边。
望着远处,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权谋算的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人剃发为僧。
他有些感慨,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是那个没遇见林向安时候的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他会不理解,可依旧不会多说什么吧。
毕竟,过去,现在,未来。
本就是时间长河中三个彼此遥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岛。
站在过去的岸上,无法想象此刻;困于现在的牢笼,也难以揣度未来。
时光在云栖山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载。
宋宜适应了寅时即起、子时方息的清规作息,学会了熟练地洒扫庭院、擦拭佛像、诵读那些起初晦涩难懂的经文。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在偶尔老道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咋咋呼呼地塞给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山下听来的荒唐轶事时,他才肯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山中的岁月,单调而缓慢。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聒噪,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雾凇晶莹。
四季轮回,景物变换,而不变的,是那些怀揣着各自悲喜、欲望与希冀,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踏进这山门的人们。
宋宜常常会在做完分内的洒扫后,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静静地看着。看形形色色的人,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短打,无论垂垂老矣还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肃穆的佛像前,于同样的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虚无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佛,倾吐着最私密的心事,祈求着如愿。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在香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动那袅袅上升的青烟,试图将那烟雾拢向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多沾染几分福气。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香烟缭绕的佛殿之内,至少在跪拜的刹那,众生似乎短暂地抹去了俗世的身份与阶差,只剩下同样渺小、同样渴求慰藉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将这具皮囊彻底耗干在这山寺之中。
直到离开太安城的第三个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刚入腊月,寒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日夜呼啸着穿过山坳。然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很快便演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大雪。
雪片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丈外景物,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疯狂地扑向山峦、林木、殿宇。不过一两个时辰,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
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连山门前那几级石阶都看不见了。
寺中早早关了山门。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香客上山,连山中鸟兽都踪迹全无。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咆哮的声音,以及古寺在狂风暴雪中默默矗立的轮廓。
宋宜,独自站在殿外侧面的廊檐下,望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梅树虬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压弯了枝条,唯有几点含苞的嫩红,在茫茫白雪中倔强地透出些许生气。
雪光映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而朦胧。风卷着雪沫从廊外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偌大的寺庙,只有一片被风雪浸透的、亘古的寂静。
这样的雪,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了太安城的冬天。宫檐下的冰凌,还有某个大雪天,第一声真挚的“生辰快乐”。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捻动着腕间冰凉的佛珠,依旧抬头望着天。
到底是谁说的,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
三年了,时间并未抚平任何东西。
它只是教会了他如何与这份疼痛共生共存。至于抚平,甚至治愈?呵,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罢了。
日头早已不知隐没在何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由铅灰转为墨蓝。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猖獗。寺内各处都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纸窗后摇曳,显得这被风雪包围的古寺,愈发孤寂清冷。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吼雪落之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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