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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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程玉莲,思索再三,欲言又止,尔后盈盈笑回:“还是婶婶最疼我!”

    转而,略收笑意:“婶婶,我想去见见采星。”

    “你就不怕是那婆子胡诌来蒙你的?”

    “不像。”

    “好罢但我要同你一齐去。”

    “好。”

    翌日,程玉莲手下的人从张婆子那儿打听到了采星的下落。

    原来,采星自被发卖至扬州之后,没多久便被转卖至秦淮河沿岸的某家妓楼里。

    初时因年齿尚小,便在这楼里做个粗使丫头,做些杂役。

    去岁到了年纪,八月间,鸨母要逼她接客。

    采星初时抵死不从,可那鸨母也是个心黑手辣的,常年惯用来管训楼中女子的手段,轮着招呼在采星身上。

    盐水鞭、吊刑、猫刑

    只吊着她一口气,直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到半月,采星熬打不住了,只能低头从了。

    可终究伤着了底子,加之郁结于心,从那时候起,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尚还卧病在床。

    宋妍听完这些,心里梗梗的。

    及至亲眼看到采星之时,那种梗塞之感,愈发令她窒闷难受。

    逼仄破败的房间里,弥漫着难言的酸腐气味。

    正月湿冷的天,那张老朽的硬木床上,只垫了一张薄薄的竹席。冷硬如铁的棉被上,一团一团干涸的污渍

    床上躺着的女子,原本那张鹅蛋脸已瘦得脱形,双眼深深凹陷,瞳子里没有一丝神光。

    隔着幂蓠,只一眼,宋妍便不忍再看了。

    愧疚吗

    并不是。

    若是她当初未曾揭发张婆子,被发卖扬州的,便是她。

    可是,采星不过是烫坏了一件衣服。

    她那时不过才十四岁,做错了事,心虚、害怕、无措,选择了逃避,也是人之常情。

    她犯的这点错,不应承受如此大的苦果。

    追根究底,真正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你们又是哪家的媳妇?呵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要眨一下眼儿,就不是你姑奶奶。不过咳咳咳我劝你还是换一个孤老为好我都这副光景了,他也不挑的贼囚根子,我都嫌脏哈哈”

    采星一面冷眼奚落,一面开口笑着,一面剧烈咳嗽。

    这笑声,却比哭声还凄切。

    宋妍压低了声,“我是来赎你出去的。”

    一室笑声猝然而止。

    采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还有十足防备与怀疑:“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个中缘由,你日后自会知晓。”宋妍说着,将花了一百两从鸨母手中赎回的身契,递给采星。

    程玉莲居中作保,宋妍出的银子。

    花的是她出手《倦绣图》的钱。

    采星颤着手接过身契。

    她其实是不识字的。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当初打手模的时候,那张纸长什么样。

    她也曾每个早上数算过自己的体己钱,她也曾想方设法找个过得去的男子替她赎身。

    为的,就是手中的这张纸。

    可不知何时起,绝望将她淹没,她再也不曾肖想,能亲手拿回这张身契。

    短暂的失语之后,采星长长叹了口气,瘫在床上:“我已落到这步田地了今晚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的咳咳——赎不赎身,又有甚么意思”

    采星紧攥着身契的手松开,眼中浮现灰败之色。

    “我知你很难。”宋妍定声劝她:“可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好好养着身子,日后换个地方生活,未尝不可。”

    采星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采星,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多为采月和你娘着想着想。”

    一语未了,采星一下就攥住了身契,挣着身子要坐起来:“她们在哪里?她们现在过得可好?你如何知道这些的?你究竟是谁?”

    宋妍上前扶她:“她们都很挂念你。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才能去见她们,不是么?”

    “娘姐姐呜呜呜呜呜呜”

    宋妍听着她凄切哭声,不由有些心酸,但依旧压低声线与她道:“今日晚些时候,会有t人来接你,你换个下处,那儿有郎中给你看病,有人给你做饭,等你好些了,要回燕京也好,要换个地方自己做生活也罢,都由你自己选。”

    “姑娘,敢问芳名?我给您立个长生牌磕头我给您日日磕头给您下辈子当牛做马”

    “你尚在病中,不可大喜大悲切记。我走了,万望保重身子不必送了,告辞。”

    宋妍出至门首,程玉莲犹等着她。

    “日后,怕是还要烦请婶婶挂心一二。”

    程玉莲摆手笑道:“出钱的是你,我只需动动嘴皮子,又有甚挂心不挂心的?又在与我见外。”

    “婶婶,我有一色线用完了,我们去彩凤坊逛逛罢。”

    “甚么金线银线,是我店里没有的?”程玉莲心里生了二分疑,打趣了一句,转而又道:“你这妮子,想出去透透气直说就是。也不怨你,这些时日见够了人间悲苦,我也正想去闹市里走一遭,沾沾过年的喜气,走罢。

    今日大年初一,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阿妍,这一色丝线可是你缺的?”

    程玉莲刚挑起一色线来,话未落,她的同伴已凑身过来,哽言:“婶婶,我要走了。他的人,来了。”

    短短几字,抑着惧颤,旁人听来意味不明,莫名其妙,程玉莲只是一愣,瞬时懂了。

    “我派人送你。”

    “会打草惊蛇。”

    “你信我,便跟我来。”

    没有一丝犹疑,宋妍搀着程玉莲的臂腕,继续若无其事地跟着她“逛街”。

    逛至程氏绣庄时,程玉莲拉着宋妍进了门,说去看看底下的人有无偷懒耍滑的。

    这在平常,也是有的。

    查视完了,程玉莲称头有些疼,想去后边儿楼上歇一歇。

    宋妍遂搀着她上了二楼。

    阖上门之后,二人一个眼神交换,便同时快手快脚地褪了外衣。

    程玉莲一壁穿上宋妍的衣服,一壁口中与她道:“好了,我没甚么大碍,你也不必陪着我了,今日鹤鸣楼里整好有殷先生唱说《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你不是很喜欢他的评话?总拘着你做事我也十分过意不去,今日便放放魂,痛痛快快玩一遭再家来罢。”

    “是。”

    “切记多带几个人跟着。”

    “是。”

    “想买甚么就买甚么,莫要见外。”

    “是。”宋妍抑住喉头微微哽咽,笑辞:“婶婶好生歇息,我晚间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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