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繁京: 1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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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了父亲的技法,才让赵氏这条深潭之鱼浮上水面。她无须与赵氏说明,平静问道:

    “阿娘是真心相待,连这等隐私都愿意说起。你至今东施效颦,是一直在怀念她吗?”

    赵氏闻言发怔,但不似愧疚,也不似恐惧,半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去了东宫,做了陛下的侍女。你母亲又见过陛下几回,却始终没有达成所愿。直到我被册为七品昭训,宠眷在身,便替你母亲打点,将她安插进了要送去先帝驾前侍奉的宫人之中。此后再听闻她的消息,便是胡遂告诉我,她为先帝诞下了十五公主。”

    事情尚未明了时,同霞将宫中张春、罗兴等人一一猜遍,就是不曾去想,这位温良谨慎的赵德妃,正是掖庭出身,在宫人内臣之中颇有人脉;也不曾想到,那一桩桩起伏相连的阴谋,并不是非要后宫掌权者才能办到。

    她摇头自嘲一笑,戏谑般道:“就算到此,你是倾力相助,那后来——令七郎亲近我;用鸣珂姐妹的性命威胁慈静,让她告诉我永贞逆案;将我推给高庶人抚养;将胡遂调任太医署,让他成为我的医官,不断提醒我先天不足,多病不寿,让病痛催化我的仇恨;再利用胡遂探知我与驸马的消息,收买冯贞挑动高琰,指令鸣珂灭口冯贞;等到高氏失势,又适时地利用已经藏身报德寺的慈静伪造了高庶人私行巫术的铁证;就连萧姣的怨恨也被你纳入算计,你豢养的爪牙孙定保,又为你办成了多少好事?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帮我的母亲完成遗愿?”

    她所述每一字,赵氏都也听得无比清晰,也因从未有人替她这样细数而心惊失神,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涨成血色:“同霞,我们本可以一直相互扶持下去的。”

    赵氏似乎从未这样唤过她,同霞凝视着她可怖的面孔,只觉人心孔艰,已无法单纯地用言语驳斥。

    但又只能以言辞周旋下去:“扶持?就是叫孙定保接近萧姣的死士窦源,在窦源杀我不成时,补上一支出自折冲府的短箭?就是发觉我向应芳询问掖庭事,知我已经怀疑张春,便用一饼浸了乌头之毒的秋贡紫笋茶,悄悄地了断了他?”

    同霞忽觉气堵,想到赵氏最深恶的一重罪孽,停顿喘息了片刻方才勉力继续:“你最不该动的人,是周肃。”

    赵氏竟忽然笑出声来:“是啊,没有他处心积虑地为你谋划,我们怎能这么快就推倒了高氏的大厦?可若不是窦源的刺杀,叫孙定保后来发现了那片密林的玄机,周肃也不会死。他实在活得太久了,知道得太多了。”

    同霞道:“在我怀疑你之前,他并没有提过你。”

    赵氏微微一愣,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既察觉了胡遂,步步紧逼,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孙定保潜伏皇陵后山,等待陵署杂役运送食水时寻隙投毒——了结他倒是比了结你容易得多。”

    同霞暗暗切齿,以至口中弥散淡淡血腥,不禁轻咳了两声,“也是乌头之毒?”

    赵氏供认不讳:“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年岁,乌头令人麻痹,想来他是梦中死去,并不算十分痛苦。”

    她原本天性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同霞叹为观止,摇头道:“可是他在最后一刻,已然猜到是你的手笔,用一方漆盒做了注解——漆盒之漆,七——七郎!”

    赵氏并不知这般细节,双眸一震,“不!不是七郎!”

    同霞不禁耻笑她道:“那自然是指你!可你又在怕什么?你苦心孤诣二十年,做了后宫之首不够,做了宰相姻亲也不够,儿孙安康,儿妇和睦还是不够——不就是想让七郎做你欲望的傀儡吗?”

    冷冷一笑,指着她的鼻尖又道:“若是七郎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对他说,你构陷了他的三姐,利用了他的五妹,谋害了他的长兄——你想要他,做太子吗?!”

    赵氏无言,双臂强撑地面,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

    当内廷的问罪尘埃落定,前朝的君王仍未向殿下已因惊惧昏死过去罪臣发落一个相符的结局。他慢慢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了另一个不太好界定罪或不罪的小臣,半晌却如逃避般对第三人发问道:

    “永贞九年,你是太医令,你清楚此人是如何从药藏局调任太医署的吗?”

    永贞九年的太医令,如今的尚药局奉御王昭素昨夜是在公主府捱到了天明,皇帝所问的事正是他心中辗转了整夜的症结。此刻不由看了眼地上的罪臣,暗一闭目,撩袍下跪道:

    “臣与当年的药藏郎陈栩有些旧交,胡遂与陆铭通过朝廷试策初任医师时,臣便听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二人都颇有天资。永贞九年医官考评之际,臣见他自荐前来,想起陈栩、陆铭皆已不在,心存私情,就应允了他的调任。”

    京中的医署无非有三,尚药局专供天子,药藏局供奉东宫,太医署的职能则最广泛,群臣贵胄、嫔妃官眷皆由太医署医官看疗。皇帝明白这样调动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深以为憾,也深以为惊,缓缓问道:

    “他当真只是自荐?你当年当真没有见过——赵氏?”

    王昭素额手伏地道:“臣万死不敢勾连后宫,亦万死不敢谋害公主。”

    皇帝的脸色已沉无可沉,声息也渐渐吃力,垂目良久,终究挥了挥手,示意陈仲将罪人拖了出去,叹声道:“王昭素,朕记得你是显元年间入宫侍奉的,也有四十年了。”

    王昭素道:“是,老臣年逾六十,残年无多。”

    皇帝点头道:“那么你,退下吧。”

    王昭素伏地的身躯一顿,再度俯首大拜,颤颤退出了殿外。

    只余了一君一臣,殿中静极无声,元渡忽然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天际,似在辨别时辰。皇帝看见他的神色,不是一味的轻松,也不是一味的如释重负,脑中想起了何事,说道:

    “你应该不太记得你父亲的样子了吧?”

    最初向皇帝表明身份时,皇帝也不曾询问他的家事,元渡略感疑惑,答道:“臣那时已有七岁,不是无知稚童,记得父亲的样貌。”

    皇帝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道:“你与他不太相像。”

    元渡想起周肃初见他时,也提起过先父,也说了相似的话,不禁一笑:“那大约是因为,臣不是在父亲膝下成长,与他经历悬殊,所以不像。”

    他语有隐射,皇帝却并不生气,反而浅浅地点了下头:“事情已经了结,你们夫妻也该满意了吧?”

    元渡从未像一个真正的臣僚在朝堂之上与天子答对过,而这样君臣独对的场合却是常态,因而听见过一些不像皇帝能说出的话。他早已确定,走下御座,摘下冠冕的皇帝,于无人处,于无声处,也不过就是个充满私欲的凡人。

    他垂目以表基本的敬意,道:“陛下不应该问臣夫妻是否满意,而应该问事到如今,臣夫妻还有何憾。”

    皇帝蹙了蹙眉:“这,不一样吗?”

    元渡拱手一拜,道:“此事,于臣夫妻无半分利,却于

    陛下的社稷有万般益。臣夫妻所憾者,从不是分不得半分利,而是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为善者却总不可善终。天下乱离之事何其多,历来乱离之事何其多——上天实无好生之德,万物刍狗,臣夫妻也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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