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14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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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找几个人来,守住这里。”她沉声下令,“我要去追人。”

    “裴念秋死后,家里乱了好一阵子,几房老爷夫人用钱查账,才发现裴氏产业已被掏空大半。算来算去,应是裴念秋给怀玉馆贴补太多,但怀玉馆是吴郡的政绩,裴念秋声誉又好,谁会声张此事呢?只能接受这结果。”

    “他们都以为裴念秋真的死了。”阿青缓了口气,双臂撑着地面,身形僵然,“可奴知道自己的妹妹没这么容易死。她命硬,又聪明,有本事,一个身份没了便换下一个。

    “果不其然,前几年江州冒出来个念戈夫人。秦家郎秦溟原本只对裴念秋热络,念戈夫人在江州办文会,秦溟竟然主动捐金支持,还亲自前往庐陵……他身子羸弱,平时根本不出远门。奴当时冥冥中便有种直觉,觉着宁念戈有可能是裴念秋,可惜奴没有本事,跑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无法亲自探看一番。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世道越发不太平。季随春的身世被揭露,裴宅惶惶不安……加上削减开支,奴这等闲置在裴郎院子的奴仆,便都打发出去。

    “奴身上没几个钱,想着北上认亲,走到半道遭劫,险些丢了命。有幸遇见念戈夫人的军队,领了些裹腹的干饼,也遥遥望见了她……还有她身边的夔山镇将军……”

    他仰起头来,面露热切,“贵人,夔山镇将军的样貌,与花榭的妇人一模一样。这等形貌,绝不可能错认,天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相似之人。”

    谢澹听得出神。

    他明白阿青的意思。宁念戈是裴念秋,关于这个事实,夔山镇将军便是最可信的人证。

    “裴念秋日日妆点容貌,难以窥见真容。但奴见过婢子阿念,如今又见到了不施脂粉的念戈夫人。没人敢将婢子和念戈夫人认成同一个人,因为没人还记得阿念,除了奴。奴什么都记得,奴真心为她开心,哪怕追不上军队,哪怕跑烂了脚,爬也要爬到建康来。”

    宁念戈白日里见了远道而来的秦溟。聊了些旧事,商议如何对待裴氏族人。

    她想提携裴氏,但不愿被认出自己是裴念秋,故而需要秦溟出谋划策。

    宁念戈怔怔站着,耳边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嚎。

    娘,娘,娘啊!

    昏黄破旧的云阳西城渡口,到处都是背着麻袋撑着篙的汉子,牵着驴骑着马的过路商贩。地面是腥臭湿滑的烂泥,她边跑边摔,摔得浑身疼痛,嘴里全是泥。

    她太小了。

    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又形同怪物。

    隔着十来丈距离,已经驶离渡口的货船上,面目模糊的妇人被挟持着,拼命挣扎冲她喊叫。

    念念,念念,别追了,小心马,马会踩死你的!念念啊——

    而她只顾着哭。

    边哭边爬,爬到渡口边缘,伸出手来。她应当哭得很难听,喉咙都是血,所以站在船头的妇人才会挣脱束缚,毅然决然地跳进水里,向她游来。

    黄昏的霞光将河水染成浑浊的暗金。遍身灿烂的女子如同水鱼,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身后的货船,只需轻点长篙,就能追上。伏在渡口木板上的她,只望见一片刺眼的白光,这白光落下来,砸在妇人的背上,溅起无数鲜艳的红。

    念念……

    妇人没能攀住渡口木桩和绳索。

    念念,莫哭了啊,我在这儿呢……看,我回来了,回来了啊……

    忍着疼的话语,随着无力的身躯,一同向下坠去。在河水淹没面容的刹那,宁念戈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

    远山似的眉,偏圆而黑的眼。眉心和眼尾有些褶皱,嘴唇很白,却还笑着。

    这是她的母亲。

    这是她的生母。

    在她尚为稚子的时候,总爱窝在母亲怀里,跟着柔软的声音,念诵艰涩难懂的诗经。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她听不懂诗的内容,只会牙牙学语。但母亲丝毫不吝夸赞。

    念念真厉害!什么都能背下来!

    再大一些的时候,母亲便给她看舆图。小的舆图,大的舆图,内容并不细致,全是亲手描画。母亲手指点在河山,教她认崇山峻岭,江河湖海。

    今日容鹤被封为太傅,所着衣袍也庄重许多。然而现在他又恢复成初见的模样,一袭简单布袍,长发随意束起。

    “我有些话,要与你讲。”

    他没有称呼她为陛下。

    宁念戈预感这是一段很重要的谈话。她想下地,但他示意不必。

    “你已事成,往后的路,我不在也没什么要紧。”

    容鹤道,“宁念戈,我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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