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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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戈与蔡逯飞快对视一眼。

    “要不……还是别赁车了吧,走着去集市也行。”念戈放心不下。

    蔡逯也没见过这般阵仗,护住她,正想开口说行,那群车夫就已跑到俩人面前卖力吆喝。

    “内城走不走!内城差一位!”

    “东郊!东郊!随上随走,良心要价!”

    “市集直达走大道无中转!包供暖!”没有。

    这种喜欢是偶尔袭来的瘙痒,是不经意的心痒难耐。她是必须买走的细画绢扇,可以不常使用,但必须绝对拥有。

    蔡逯明白,这份浅薄的喜欢就该同他的人生一样,仅仅只是玩玩,不必较真。

    所以他爽快应了下来,“好,只是玩玩。”

    接着她说还想要个特权。

    她说:“只要我提出分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得按我的意思分手,随时随地,不需询问缘由。”

    蔡逯轻佻一笑,“就这么确定,是你先提出分手?”

    他说行啊,“只希望到时感情淡了,分手了,哭着求我复合的可不会是你。”

    当然,他也不会覥着脸皮求复合。

    迄今为止,他做任何事都是顺其自然,从来喜爱掌握主导权,从来不把谁当真,从未后悔过,也从未失态挽留过。

    蔡逯很久都没感觉到这么刺激了,他的血液迅速流动,心跳声呼之欲出,激动得头脑晕眩,挂在两腮的肉颤动不止。

    这才对了,就该这么有意思。

    这场狩猎游戏,终于迈入正轨。

    念戈也同样感到刺激,才刚确定关系,她就已经换了副模样。

    她娴熟地扒紧蔡逯,“那么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另一种好朋友。”

    隔了许久,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略仰一仰头,道:“你为何如此关切她?”

    枯荣消声片刻,薄唇弯起夸张弧度,嗓音变得轻快又无谓。

    “是主人关切她,我才想为主人分忧。若主人不在乎她是死是活,我便不操心了。”

    季随春用力抿紧嘴唇。

    半晌,开口:“我如何不在乎她。你去罢,早去早回,务必将她带回来。”

    飞檐之上的少年郎如鹞子跃向黑夜。季随春独自站在冷风细雨里,抬手去接冰凉雨水。

    “明明早晨还画了新妆。”他自言自语,“画了新妆,心情很好地送我出门。”

    彼时他与枯荣去书塾,她站在院门里,冲他们挥手。嘱咐他专心念书,回得晚些也没关系。

    谁会料到,晚间他回听雨轩,再未见到阿念踪影。主宅很快起了乱子,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阿念被桑娘劫走的消息。

    那锁着桑娘的院子,离听雨轩并不近。如果阿念不出门,不乱走,如何会遇到桑娘。

    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出门乱走。不是凑巧撞上发疯的桑娘。

    季随春眼前闪过阿念时常涂着珍珠粉的脸。想到她身上偶尔多出来的伤疤青紫。阿念第一次遇见桑娘时,也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时她一瘸一拐,握着他的手,眼里窝着泪。

    她说,女子也能做将军么?

    话没几句,包含的讯息却足以让阿念失语。

    她没有多问,只道:“如今天色已晚,城门恐怕关闭了,撤去何处?怀玉馆倒是有机关阵,但它位处云园附近,须得顾楚调头,来此处抓我,花榭的人才能转移至怀玉馆。西营都尉势必不会将吴县层层包围,若能利用好时机,避开顾楚的人,去怀玉馆避祸也算权宜之计。岁平。”

    声音落下,阴影处闪出一人。 如此一来,除了眼睛和鼻子,阿念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很好。

    她拿起先前藏好的铁钎,吸了口气,向甬道另一头走去。

    “桑娘。”

    她出声,一步步接近出口。十步,九步,七步,六步。

    堵住出口的铁山挪动位置,什么东西嘎吱嘎吱地响。阿念迟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桑娘筋肉骨头活动的声音。

    “你与岁末岁安配合,确保花榭的人安全离开,藏进怀玉馆。”

    岁平应诺,随即离开。

    阿念又问:“那两幅宫画如今在何处?”

    岁酌道:“枯荣带走了,应当会销毁。”

    “瞧着确实是宫画么?”

    季二老爷冷声道:“如今见你欺辱家婢,由不得我不信。季应衡,我季氏家风何时沦落至此!”

    季应衡瞬时面皮涨红,额角青筋鼓动乱跳。

    “我并未欺辱她……”怎么现在就不开心了呢?

    阿念剥开包裹饴糖的纸。她想起那个白脸狐狸样的少年,想起少年跪在季随春身前的画面,低低哦了一声。

    “我不开心,是因为他们给我的,对我来说珍贵,对他们而言,却不值一提。”

    “如果我是季随春……”

    如果她是季随春,断不会为此欣喜满足。

    如果她是季随春,裴怀洲也不会送糕点与枕头。

    裴怀洲心怀大志,求的是不世之功,云台镌名。而季随春寄人篱下,隐忍不发,只为他日重返建康。裴怀洲送死士,是为了护住季随春的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野心。

    今日赠一人,明日当如何?

    明日复明日,阿念还是阿念。漂亮的衣裳和软和的被褥会破会烂,吃进肚子里的糕点也不会让她脱胎换骨。

    “我不是非要他们送些宝贵的东西。我不稀罕他们的东西。”阿念自言自语,手指捏着黏糊糊的饴糖,“我是说……哪怕给我一把刀,一本我想要的书,或是肯让我踏出这宅子……这对他们来讲,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么?”

    裴怀洲姑且不论,单只一个秦屈,知道她渴望练武,却没想过告诉她应该读什么书。

    说一句话的功夫,很难么?

    明明都愿意主动过来,给她送零嘴儿了。

    秦屈有心意,心意不可否认。但秦屈想不到阿念真正的需求,裴怀洲更想不到。这种“想不到”,不是因为笨拙,而是出于不在意。

    因为阿念不可能变成季随春,阿念只是一个叫做阿念的婢子。

    “我其实被轻视了。”阿念垂着脑袋,将融化黏连的糖丝蹭到地上。“我没被人真正放在眼里,所以我才不开心。”

    “裴怀洲给我送许多玩意儿,但我在他眼中,是不是也算个‘玩意儿’?”

    “不开心。”

    阿念说。

    “我讨厌他。”

    “我讨厌他们。”

    “我讨厌……随便收点儿什么就开心的我。”

    甬道里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想必时辰已经入夜。

    “住嘴!”季二老爷喝道,“应玉还小,我不愿讲得太明白,你自去寻你母亲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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