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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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碎瓦。

    他们与宁六出有不少过节,可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生龙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

    那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皮肉都被烧得残破,极其骇人。少年围着这具尸体,不敢直视,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

    宁念戈听到动静,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

    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可宁念戈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只见她脏污狼狈、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从头到脚、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像个求知的幼童。

    众人古怪地相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蹲在宁念戈身边:“阿戈,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要节哀……”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宁念戈恍若无闻,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盖在尸体身上。

    她抬头,面色平静:“石虎哥,翠儿姐,各位大哥哥,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就埋在竹林里就行。”

    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连忙答应。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儿握住宁念戈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

    乌黑的血迹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宁念戈记得,昨夜宁六出手里,一直握着这把匕首。她从衣角扯出一根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间。

    王翠儿在背后,看不清她的动作。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苦涩:“明明昨日我才见了他,怎么会这样……”

    宁念戈身形一顿,轻声问:“翠儿姐,他昨日可说了什么?”

    王翠儿摇摇头:“昨日他来铺子里问有没有活计,我给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书的活,说完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宁念戈低着头,几乎想笑出声。

    多么荒唐,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无法抑制地抖动身体,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种空洞的荒谬感笼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开始怀疑,这六年是真是假?

    宁六出也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五岁的她做了一场梦?

    耳边遥远地传来一个怅惘的女声:“阿戈,想开点,或许这他的就是命。”

    那个雪夜,里长大伯絮絮叨叨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宁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贱。”

    “虽也冒险,但胜算大。”岁平如此评价,“能藏拙,若是做得好,又可展露御下之能。”

    死士自幼接受残酷训练。对于如何“驯兵”,枯荣提炼出一套独特的办法。

    他先是花了六天时间,用远超新兵负荷的训练迅速淘汰了一批身体或心性薄弱的人。接下来的六天,他拟定了许多简单重复的口令以及奖惩严明的规矩,务必要将新兵的骨头压弯了打断了再重新接起来,变成只会服从军令的兵器。

    之后,他又对兵员进行筛选分队,专练杀人技。用枪的,使箭的,各凭所长,全队协同。

    如此演练六日。

    期间,顾楚来过几次。第一次,他看到西营新兵在泥潭里爬行,落后者动辄遭受鞭打刑罚。第二次,他再去看,场上的兵只剩四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哪怕枯荣给出极为奇怪的指令,这些兵也不会困惑迟疑。

    第三次顾楚再去,便是校阅的时候了。兵卒已分小队,长枪队动作简单却能瞬间突刺破敌,弩手蒙眼也可齐齐命中草靶。顾楚挑剔毛病,说这种练兵法实在单薄,不足以应对实际战役,枯荣便挑人组成小队,模拟山林攻防战,给顾楚演示如何不费兵卒不用口令便能完成奇袭。

    顾楚颇感意外。意外的同时,也对枯荣生疑。毕竟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再怎么改变,也不该蜕变得如此迅速。

    这便要靠枯荣的演技了。

    老天爷不让她活,她偏要活下去!

    头顶老朽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从头顶高高落下!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摇摇欲坠地起身,仓皇躲闪。一块碎裂的木板狠狠砸在她的右肩,又将她压到在地。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炙热的疼痛从肩头传来,她闻到了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背上的木板掀开,一双大手将她扯了起来,拖着她匆匆逃出火海。

    宁念戈心中掀起狂喜,可等那人将她抱出殿外,慌乱地拍熄她衣角的火星,她才看清,竟然是石虎。

    她仿佛看见救星一般,用力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求你,求你救救他!宁六出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烧断了房梁的破庙轰然倒塌。

    容纳了她和宁六出这对孤儿六年的家,彻底成为火海上的废墟。

    灭顶的绝望如雷般降下,她疯狂爬起身,扑向火海,石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别去送死了!你救不了他!”

    宁念戈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咆哮:“那怎么办!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石虎被她凶狠的语气吓得一愣。

    火光映着宁念戈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无力地跪在火海前,头颈低垂,像是被打垮了一般,颤抖着身体,慢慢地伏在地上。

    他听见她低哑悲戚的呢喃:“怎么办……宁六出……宁六出……”

    他不忍地移开视线,心中酸涩。

    山林间,火星漫天飞舞,像是无数飘摇的魂灵在风中驻留。

    无垠的天幕之下,万物仍在安眠。四台山上透出一点起伏的光亮,何其渺小、何其微茫。

    又有谁会在意呢?

    阿念与季琼对上视线,后者微微笑了下,唤道:“裴学监,总归都睡不了,一起喝喝酒?我们好久没聚了。”

    虽然她们都在怀玉馆,却各有各的忙。

    “走呀,跟我走!”夏不鸣兴致勃勃道,“我已派人去喊文珠早娘她们,待会儿都能来。”

    在这样宁静馥郁的夜里,阿念被莫名快乐的气氛裹挟,笑着答应了这场即兴出游。她回头去寻枯荣,正堂的灯烛依旧亮堂,窗纱上的影子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此后数月,枯荣以顾惜之名,暂摄都尉事,常驻西营。

    再未与阿念相见。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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