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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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每一日,她揣度着胡婉娘的心意,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讨好和奉承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个奴颜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间,林深竹茂,月光洒在石径上,鹅卵石透出温润的光。

    她放下乖顺的面具,沉默着拾级而上。在这寂静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惫和伤怀里。

    走过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丛,她依稀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响。她下意识躲到花丛中,悄悄望去,只见半坡上有座矮亭,站着两个男人。

    她轻轻拨开花叶,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与吴川。

    据她所知,吴川是胡品之奶娘的儿子,比胡品之大十岁,自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她猜,这位吴川私下应该替胡品之做过许多脏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亭中传来吴川的声音:“少爷对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顾?老爷不是说,他与孟忻那厮并无什么交集了吗?”

    “你懂什么。”胡品之轻蔑一笑,轻摇折扇,走到亭台边缘,颇为得意地说,“父亲是因为早年与他有旧,现在才拉不下脸与他相交。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宁念戈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宁念戈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宁念戈的小指,宁念戈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宁念戈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宁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宁念戈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宁念戈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宁念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宁六出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宁念戈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宁念戈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宁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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