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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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修序一路抱着书箱从家里走过来,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额上、脖颈上满是汗。

    他将书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盖, 便站到一旁让出位子,几个人将书卷拿出来细看,姜淮玉便递了张帕子给他,“擦擦汗,坐下喝杯凉茶。”

    陶修序一怔,双手接过帕子,忙不迭道谢。

    方京墨坐在石桌边,翻看了几卷,多是几十年前的抄本,没有什么价值,好容易找到了两卷百年前谢氏族人注释的《汉书》残稿,虽残破不堪,但秘书省倒是能修复。

    方京墨喜出望外,问道:“这两卷注疏,陶生可愿献上?方某可与同僚商议酬谢。”

    “上官看得上就好。” 陶修序见他是真识货,暗暗赞许。

    陶修序这个名字并不在县学博士给的名录上,看他身上陈旧的襕衫便知家中并不富裕,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县学博士未将他写入名录中。

    他家中清贫却在县学读书,不知是否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才特地过来献书。

    方京墨却也不好问,只是与人商量了两句,去拿了四匹帛,三贯钱与他。

    陶修序收下东西,将桌上余下的书卷一一放回书箱中,书箱收好了却是犹豫未走,他待要寻个时机与方京墨说话,偏巧这时馆仆端来了饭菜,就要在长条石桌上摆开,无奈他只能收了东西,辞了众人离去。

    姜淮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陶修序身形高瘦,薄薄的衣料贴着瘦削的骨架,手上抱着许多东西,看上去有些吃力。

    只思忖片刻,她便追了出去。

    “陶生慢一步走。”

    刚推开院门,陶修序就在两步开外,姜淮玉喊住了他。

    “陶生家住何处?离县馆远否?”

    “不远不远,学生家在瓦官寺附近,走过来就小半个时辰。”

    姜淮玉:“你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是我给你叫辆马车来送你回去。”

    “上官不必劳烦了,学生走着回去就好。”

    陶修序这么说着,动作间怀中抱着的几匹布帛却歪了歪差点滑落下地去,他手忙脚乱地拢好,面色有些尴尬。

    “你特地送书过来,我们还未感谢你,让县馆的马车送你回去也是应当的,你就不要推辞了,且在此等一等。”

    姜淮玉说完不待他再客气推辞,便转入楼内去找人套马车来。

    她回来后,两人在小院门前的石凳上坐着等马车。

    “不知上官如何称呼?”陶修序恭敬问道。

    “某姓姜,职在秘书省,忝居正字。”

    陶修序一怔,先前只是礼节性地唤他们全部人上官,可面前之人虽着男装,青灰色圆领袍,束发簪一支青玉簪,清贵俊雅却难掩女子秀韵,却没想到真的是位上官。

    石凳短窄,两人坐着,陶修序怀中抱着东西不好作揖,只得弯着腰鞠了一躬:“学生拜见姜正字。”

    “不必多礼。”

    陶修序先前犹豫不决,此刻忽然下了决心,问道:“敢问姜正字明日下午可还会在县馆?”

    姜淮玉:“这个暂时还无法确定,陶生可是有什么事?”

    “学生平日习作数篇,今日得了这些钱,便可回去重新装裱明日再送来,望能有幸呈于姜正字清览斧正。”

    原是意欲行卷,姜淮玉看着他明媚地笑了笑,与他指一条更好些的路:“你明日来,呈给方秘书郎,就是刚才收下你书卷的那位。我回去会与他说的。”

    “学生多谢姜正字。”

    陶修序这些年在江宁县、润州州府奔走了许多门庭,无不因为他家境清贫没有门路而被拒之门外,他望着远处驶来的马车,忽然眼底温热,感慨万分。

    *

    星前月下,远处虫鸣时断时续,使这夏夜更显幽静清新。

    江宁县馆的小院没有扬州官宅那般大,也没有什么庭园,只有正门进来一方小院,但是房间倒是不少。

    此时七个秘书省的官与吏,聚在院中树下,喝茶聊天,青梅雪柳二人也在角落里坐着乘凉。

    虽然这几日一无所获,但今日却有人主动送书来,倒是让人打开了思路。

    或许应该再试试那些不起眼的坊门里住着的清寒书生,他们有可能是旧族后裔,也多少有些保留下来的藏书。

    姜淮玉后来得知,陶修序原也是士族后代,但到他祖父一代没落了,及至他父亲这一代家产所剩无几,后来父亲早亡,母亲身染慢疾,他变卖了城中宅子,搬到瓦官寺附近的小宅院里,与母亲相依为命。

    日常花销除了给母亲治病,还有他在县学读书考试所需的一应书籍抄本、笔墨纸砚、年节礼敬,还有像样的衣物、行卷卷轴装帧,这些都需要不少的银钱,赴京赶考更是一笔巨大花销。

    在县学读书的时间之外,他替人抄书、在坊间私塾教授蒙学赚些家用,收入虽然微薄,但仍勉强让他维持一个读书人的

    体面。

    只是攒了这些年,却攒不下多少钱。

    正巧听闻京城来的秘书省官员来江宁募集典藏,他便抱着家中藏书而来,不是为了那几匹布帛,几贯铜钱,更是想试试能否与京中官员行卷,有朝一日赴进士试、参加吏部铨选才有一线希望。

    姜淮玉将大概说与了方京墨听,方京墨深知应举与守选之路艰难,自是答应了明日接他卷轴一览。

    *

    这些日子,扬州的天空黑沉沉的,压着底下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吏、商贾。

    暗中另道而来的金吾卫百名精锐护卫队与协理案牍刑名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干吏二十几人一抵达扬州,裴睿便公开了他的身份——御史中丞,知扬州事,充江淮盐铁检察黜陟使,赐紫金鱼袋。

    裴睿雷霆手段彻查江淮盐案,震慑地方,在扬州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原扬州刺史被停职,裴睿接管州务,查封所有盐场、盐仓,封存转运使院所有账册、档案,抓捕了包括扬州都盐院使在内的一大批官员下狱问审。

    须臾之间,整个江淮地区官场震荡,人心惶惶。

    历经月余,提审官商、查账核库、追查私银,清缴了一大批盐蠹,关系层层密密,令人心寒。

    这日,终于下起了一场雨,瓢泼滂沱。

    大雨一扫连日的阴云密布,一瞬的凉爽之后,却令这暮夏的夜晚更加闷热潮湿,黏腻窒息。

    扬州子城,盐铁转运使院。

    暗夜中,裴睿一个人快速走着,躲避砸在身上的暴雨。

    他已经在使院后院的一间官舍里住了月余,及至此时整件案子已经明了,只差些收尾的细枝末节,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可这忽然卸下力来,连日高强度的查案问审却令他长期紧绷的身体骤然疼痛起来。

    摘下沉坠的金鱼袋,褪去那身紫袍,裴睿伸手揉了揉左肩,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此时却忽然剧痛不止。

    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划过他苍白颤抖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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