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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列祖列宗在上》 100-110(第2/19页)
“臣,刑部尚书刘崇附议。”
……
「《大衍王朝录》载:永宁二年秋,幼帝降诏,尊摄政王为皇父。时兵部尚书严崀以谋逆罪下狱,夷其九族。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年初伊始,内阁诸臣与权臣拉锯的皇考之斗,至此溃败。史臣曰:“权臣当道,国祚其危乎!”」
朝会散后,沈菀只身回到凤栖殿,适逢宫中寒鸦惊起,她惊慌的顿住脚步。
影七温声安抚道:“娘娘安心,不是刺客,如今阖宫各殿,都藏了摄政王府的暗卫。”
沈菀松了一口气,面色并没有好看一些:“七哥下去歇着吧,叫六爻也别忙了,若真是有事,忙也无用。”
她就着天青色的薄雾,只身一人入了寝殿。
殿内暖阁,药香浓郁,赵淮渊苍白着脸靠在榻上,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脸色苍白如纸。
见沈菀进来,男人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又迅速黯下去,阖上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甚为疲惫。
沈菀立在珠帘外,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一时间,心头竟然掠过一丝异样——原来他也有疲惫的时候。
“……臣,赵淮渊,参见太后娘娘。”
这一声‘太后娘娘’叫得沈菀心尖发颤。
她扶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纹饰,缓缓坐到铜镜前的矮榻上,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宫人们都退下了,王爷总该睁眼瞧瞧我的。”沈菀望着床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若是头疼,案上还有醒神的汤药。”
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如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映着烛火的跳动,和她清晰的身影——沈菀的影子,被牢牢囚在那两汪幽暗里。
“菀菀聪慧,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像一句诘问。
久掌刑罚,不怒自威。
沈菀起身,撩起珠帘,莲步轻移至塌边,俯身去扶他。
沈菀的动作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妥帖,帮他将身子靠好,自己则端坐在榻沿,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垂眸,轻轻吹散热气。
赵淮渊沉默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那份无懈可击的周到,像一层薄而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
自他被囚后,沈菀明里暗里的动作,无一不让他失望。
药味氤氲,混着旧日情愫与今日算计,在这寂静的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慌乱或真心,却只看到自己可怜的倒影,和她专注吹药时低垂的长睫。
蓦的,沈菀打破了这份寂静,将温度适宜的药匙送到赵淮渊的春边:“菀菀同王爷虽是少年情义,却始终有缘无分,无非因着王爷的一腔执念,才携手走到今日,我焉知王爷是否有后悔的一天?”
赵淮渊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匙苦涩,平静道:“菀菀是想要倒打一耙,责备本王的不是吗?”
“王爷说笑了,这阖宫上下,谁的命又不是捏在您的手里?自是巴结都来不及。”
“我近来时常想起年幼时读过一则故事,”沈菀又舀起一匙药汁,声音平稳和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彼此全然无关的趣事,“说古时有位极受君王宠爱的美人,病重将死,药石罔效。君王情深,定要在美人临终前见最后一面。可美人,始终不肯。”
药匙再一次平稳地递到他唇边。男人未动,只是抬眼,更深地望进她眼里。
他似乎在静静的倾听着故事的结局。
“君王至死不解,一生愧疚难平,”她继续说着,声音更低柔了些,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仿佛只是在陈述结局,“却不知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吐露了实言……”
她顿住了,没有立刻说出那“实言”究竟是什么,只是凉了的药匙重新投入药盏中,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看起来温柔而无害。
可赵淮渊心里那簇幽暗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菀菀是想告诉本王,何必追问到底?有些真相,剖开了,只会让彼此更难堪。就像故事里那个至死不见君王的美人,或许不见,才是留给彼此最后一点余地和念想。”
沈菀也不恼,用帕子替赵淮渊擦擦嘴角的药汁,又递上蜜饯压制药汁的苦涩。
“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言——我之所死前不见君王,并非薄情,而是在替父兄谋划出路啊,我是个以貌美之姿博得陛下宠爱的人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沈菀叹息着描述美人的清醒,“君王所恋恋不忘的,乃我平生容貌也。若见我病中颜色毁坏,美貌尽毁,必畏恶吐弃我,哪里还肯在死后追思我,并心怀愧疚的照顾我的亲眷兄长……”
她想起渊王府里那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北狄女子,胸口翻涌起酸涩的浪潮:“那美人就是我,韶华不负,菽儿就是我顾念的亲眷,而王爷养在王府的雪奴姑娘,就是送我归西的恶疾。”
赵淮渊眸中漾起迷惘和怔忡,沈菀从未与他讲过这样交心的话,他一时兴起带回的北狄女,竟让她这般不安。
“北狄死士潜入京城,欲行不轨之事,太庙祭祀便是抓住他们最好的时机,咳咳咳……”
赵淮渊迫切的想要解释,可还未等话说完,剧烈咳嗽起来,伤口处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莫要动气,回头在牵动伤口,左右……都是过去的事。”沈菀此时此刻的关心并没有掺假,她恨赵淮渊,也想杀他,但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这世上的其他人折磨羞辱他。
“不,菀菀,我要说,咳咳咳……”赵淮渊抬眼看她,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烧穿,“雪奴是奴安排在明处的靶子,留下她的命,就是为了给你当靶子,当替身。”
沈菀将人揽在怀中顺气,人是温柔的,手是温柔的,落下的吻也是温柔的:“是菀菀多疑,如今知晓渊郎心意,只盼你小心身子上的伤。”
“当初我将你和菽儿强行带回京都,一直担心你心里记恨我,再后来……这种恐惧越来越深。”
赵淮渊眸中水光氤氲,眉眼里全都是说不尽的疲倦:“菀菀,我累了,什么权势、江山……你想要,都拿去,只求你看在菽儿的面上……别不要我。”
沈菀这一刻越发觉得,她和赵淮渊都很可悲。
“所以,渊郎明知道有危险,还要以身犯险的设局,就不怕真的死在严崀的手上?”
“那便认了,
菀菀想要掌权,总要推开我这颗当挡在路上的绊脚石,若太后娘娘能就此高枕无忧,臣没有任何遗憾。”
赵淮渊已经将自己低入了尘埃里。
窗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仿佛也在为这个权倾朝野却情路坎坷的男人叹息。
沈菀学着年少时调戏小郎君的娇媚姿态,捏着赵淮渊的下巴,指尖撩拨着他俊俏面颊的轮廓。
明暗的灯火下,赵淮渊鬓角竟有了星星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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