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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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文武百官赴太庙祭天祈福。

    谢纨一大清早便被宫人唤醒,盥洗梳妆,一层层穿上那隆重而繁复的礼服。金丝刺绣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衣料沉甸甸地压着肩头,竟有数斤之重。

    他随谢昭步入太庙,在庄重冗长的仪典中躬身行礼,聆听祝祷,直至暮色四合,方移驾宫中夜宴。

    最后的宫宴上,笙歌缭绕,觥筹交错。

    谢纨坐在席间,看着舞姬翩跹的身影,渐渐有些百无聊赖。不时有官员举杯近前,含笑敬酒,言辞恭维周到。

    哪怕明知是场面上的客套,可那些人说话好听,于是谢纨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对着谁都笑得很开心。

    酒意渐浓,眼前的人影与灯影晃作一片,耳边的丝竹声也仿佛隔了一层纱,嗡嗡地响着。

    他迷迷糊糊地倚在椅中摇头晃脑,不多时一名宦官悄步近前,躬身低语:“王爷,陛下请您移步上座。”

    谢纨眯着蒙眬醉眼,努力朝御座方向望去,烛火辉煌处,谢昭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宴席,正静静看向他这边。

    谢纨只好扶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穿过席间,在谢昭手下方宫人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直至宫宴终了,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谢昭起身离去。

    谢纨正要随百官一同行礼告退,侍立在侧的宦官却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请您随驾。”

    谢纨醉意朦胧,不知谢昭此时唤他何事,却也不敢多问,只强撑起昏沉的脑袋,稳住虚浮的脚步,随着那宦官往后殿方向去。

    穿过喧哗渐散的殿宇,行至后殿门前。

    夜色已深,宫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在汉白玉阶前,车壁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龙鳞在昏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腾云而起。

    宦官躬身掀起车帘,里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宴席间的酒气截然不同。

    谢纨眯着醉眼望去,只见谢昭已端坐车内,玄色衣袍衬得面容在阴影中愈发深邃。

    “上来。”

    谢纨扶住车辕慢腾腾地爬上车,刚刚坐稳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宫道发出一串辚辚轻响。

    车身一个微晃,谢纨本就虚浮的身子随之一歪,险些栽进谢昭怀里。

    胃里顿时翻搅起来,他慌忙捂住嘴,却听见头顶传来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若吐在朕身上,便自己将朕这身衣裳洗净。”

    谢纨撇了撇嘴,但还是坐直身子,却仍觉得天旋地转。

    他靠着车厢壁,醉眼惺忪地望向对面那张隐在暗影中的脸,含糊问道:“皇兄……我们要去哪儿啊?”

    谢昭并未回答。

    好在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缓缓停驻。车身一顿,谢纨跟着往前微微一倾。

    对面的人已掀帘下车,玄色衣摆掠过车辕,消失在帘外。

    谢纨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下去。

    双足刚踏实地,深夜的寒风便扑面卷来,凛冽如刀,刮过他滚烫的面颊与耳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混沌的头脑被这冷风一激,登时清明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残余的一半酒意,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只见眼前赫然是一片荒废的宫苑,不知已被岁月遗忘多久。

    断壁残垣在凄清月色下裸露出狰狞的轮廓,梁柱倾颓,瓦砾遍地,所有可见的木石表面都蒙着一层焦黑的色泽。

    很明显,那是被烈火狠狠舔舐、灼烧后留下的印记,连时光都无法将那股毁灭的气息完全抹去。

    谢纨心惊胆战地望着眼前这片荒弃的殿宇,认出了正是先前自己走错了地方,遇到南宫离的那片宫殿。

    他对这地方实在有些阴影,脚下不愿向前挪动分毫。

    然而,走在前方的谢昭却步履未停,仿佛对周遭的破败与阴森浑然不觉,亦或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赵内监塞给他一个细长包裹,示意他跟上去。

    谢纨不知那包裹里究竟是何物,只得接过来抱在怀中,硬着头皮跟上谢昭的脚步。衣袂拂过荒草与断石,立刻蒙上一层细灰。

    走出十余步,他忍不住回首望去,来时乘坐的马车与随行侍卫仍静静停在原地,竟无一人有跟上来的意思。

    远处宫城方向,元日子时的钟声正沉沉荡开,伴随着隐约炸响的烟火,零星的光亮在漆黑天幕上一闪即逝。

    他转回头,只见谢昭已停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宫殿前。

    那殿宇虽门窗俱损,梁柱倾颓,主体框架却还顽强地立着,在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昭略一驻足,便径直踏入殿内。谢纨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在门槛前顿了顿,终是也跟着抬脚跨入。

    殿内尘埃弥漫,他下意识用袖口掩住口鼻,眯眼望去。

    谢昭正立在殿中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上,仰首凝视着上方一道横梁。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罅隙漏下,将那横梁照得半明半暗。

    谢纨顺着他的目光细看,只见那横梁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木质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残留着细微的毛刺,像是被重物长久勒压,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他正盯着那痕迹出神,忽听谢昭道:“把东西拿出来。”

    谢纨回过神,低头解开怀中包裹,露出的竟是一把色泽沉暗的线香,散着缕缕陈旧而沉郁的檀息。

    他疑惑地拿起香,尚未来得及问,便见谢昭朝着殿内深处抬了抬下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去,奉上。”

    谢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正前方,那面隐没在浓重阴影里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一幅画。

    那画的边缘焦黑蜷曲,显是被火舌燎过,纸张也是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而就在这方寸之间,工笔细腻地勾勒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即便纸张泛黄颜料剥落,边沿被火灼得乌黑,画中人的容颜却依然栩栩如生,可见绘者笔力之精,更可想见画中人生前必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更令谢纨惊愕的是,他竟隐隐从那斑驳的颜料里看出,那女子竟生着一头与自己和谢昭同样颜色的长发。

    他怔怔地望着这张残破的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悄然涌起。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画中女子,即便那些已与他交融的原主记忆里,也寻不到半分关于她的踪迹。

    可偏偏此刻,对着这张陌生容颜,他竟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线香,侧首问道:“皇兄,她……她是……”

    谢昭的目光仍凝在画上,慢声道:“她死的时候你还很小,不记得倒也正常。”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纨惊愕的脸上:“去吧阿纨,给母妃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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