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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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书卷,蘸墨写下第一行。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 可以知兴替……他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要他抄的哪里是文章?是要他一笔一划,把为臣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想过很多被惩罚的方式, 受刑、笞打、牢狱,最惨不过一个死字, 都没这种软刀子磨人。

    皇帝也无疑是了解他的,最知道如何磨他的性子。

    当下万不可违拗,故而上职下职,祁深晨入将作监,暮归王府。

    对他来说, 简直比之坐牢还过犹不及,如此已过了数日,不能松懈, 却也不知会这般考验他到几时。

    这夜,他再次抄完搁下笔,才发觉向来刀割都无动于衷的指尖已被笔杆磨得发红。

    不过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这一刻了。

    砚台洗净了, 笔挂好了, 那已抄数遍可以倒背如流的为臣之道, 暂时压住了心底对朝堂之事的思虑。

    他虽远离朝堂, 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朝堂之事。

    如此心倒是平了, 不过他心底那念想便又浮了上来。

    祁深铺开一张信笺。

    开头总要踌躇很久, 写见字如晤太过郑重,写吾念卿甚又太露骨,她必会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盆里。

    索性就从小事讲起, 一遍一遍重叙述给她听,以便她能记得牢些,莫要莫要忘了他。

    ‘今日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我起来关窗时,看见廊下的台阶,忽然就想起,还在洛阳之时。

    我那时已经可以熟门熟路又正大光明地进你的院子,敲你的门。

    可门开后,你却端着一盆水,瞅了我半晌,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哗啦”一声,整盆水将我从头到脚浇到脚。

    我愣愣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觉得你连报复都直来直往得可笑。结果真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大概以为我气疯了,神情从得意变成了奇怪,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

    其实阿池,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便是这般,恨也恨得坦荡,厌也厌得直白,赶人的方式也磊落,不屑耍心机。

    那晚我心里是轻快的,我想今后你若想,但愿可以多来几次,可以抵消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他继续往下写,写园子里梨树结果了,青涩涩的,写抄书抄得手腕酸,写黄昏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痴想会不会是她来了……

    总要写到那句压在舌尖的话。

    祁深将墨在研了又研,调得极淡极淡,才敢让它洇出来。

    ‘你若得闲,能否来长安看我?’

    写完这几个字,他像做贼似的涂掉,换成一句别的话,然后将信笺折得很小很小。

    熄了灯,祁深躺在黑暗里。

    在闭上眼彻底入睡前的混沌前,他终于允许自己把涂掉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又写了一遍,变成了控诉。

    ‘你到底能不能来看看我?’-

    应池收到信的时候,一眼看过,如果之前的那些信未烧的话,应该已经有小小一沓了。

    “……娘子,可还是烧了?”青衣收拾着房间,很有眼力见地问。

    应池将纸折好又放到了信封里。

    她叹口气,不知是该说他命大还是连阎王爷也怕恶人,怎么死都死不掉。

    不过她对他活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但她心里乱得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更应该担忧的,是她生意的事。

    如今已经九月底,都已经历时三四月,被烧的影院楼,灰烬都快被雨冲净了。

    是不是太过信任顾寻真了?应池不由问自己,或许这位神探在初期并不神呢……

    几日后。

    “娘子!顾参军请您去河南府衙一趟!商量赔钱呢!说是找到背后人了。”

    “真的?”应池喜出望外,匆匆起身。

    到地即知,砸烧她店铺的,竟是南市戏院的班主。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恨极她那些新奇营生抢了自家风头,便雇了些地痞滋事。

    然后赔款、抄没、流放,一气呵成。

    退堂时,应池望着那班主佝偻的背影被拖出衙门,心里那点怪异浮了上来,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与替罪羊。

    “娘子留步。”顾寻真唤住她。

    他已褪了公堂上的肃穆:“此人恐怕并非尽头,只是也不清白,他的确存此心思就是了,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若有所思。

    “是,我也在今后会多加留意。”顾寻真作出来保证,又压低声音,“坊间近来有流言,说‘女主昌,天下易’,娘子生意做得惹眼,又在风口,今后务必低调行事才是。”

    应池一怔。

    她知道,这个朝代确将出一位女帝,这种传言居然从现在就开始了?

    可见传言也不无道理。她抬眼,故作不信:“顾参军竟也信那些云游僧人的胡诌,信天命?”

    顾寻真沉默片刻,“不,我不信天命,但有时,谣言说上千遍,便能自己长出骨头,变成真的。”

    “顾参军此言甚是,谣言无根,却能生骨,蜚语无形,偏能杀人。民妇得教了。”

    几日后,有喜事降临洛阳城,是顾寻真的升迁旨意。

    他已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顾寻真却是去了应池的住处,为分享喜悦。

    应池起先惊讶,是惊讶他居然会来找她。

    “恭喜!耗子,去仓库帮我为顾法曹备件贺礼。”

    顾寻真却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睛,他没猜错,她虽然有惊,却像早知道这天会来一样。

    “娘子,你为何很熟悉我?”

    这种人脑子灵光,观察细致,定是哪里让他察觉出了端倪,应池稍一思索便扯谎道:“因为郎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笑得明媚:“故而一见,便觉似曾相识,大概是民妇觉得长成这个模样的人,都会有此际遇罢。”

    “原来如此。”顾寻真将信将疑,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世间相似者,确有不少,只是娘子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本就是胡诌,她又怎能说得出来?

    顾寻真没等来答案,并不恼也不急,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只淡淡抿了唇,便抬手一揖:“无论如何,顾某谢过娘子吉言,并州路远,某不日即将赴任,谢娘子贺礼。”

    应池挑了挑眉毛,只能说些吉利话:“一路顺风?”

    顾寻真笑着点点头:“嗯,但愿他日重逢,娘子仍觉顾某……似曾相识。”

    “听闻并州盛产葡萄美酒,民妇若至,只为游山玩水,顾法曹可会行个方便?”

    顾寻真再次抬手作揖:“并州佳酿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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