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上云枝: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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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积极替禹王殿下稳住皇城内各部事务,向禹王殿下表忠心,另一方面,其实心中已经不指望禹王殿下能继续任他们在朝为官,只期望殿下能容他们挂冠而去。

    事到如今,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新帝仁慈,宽恕了不少臣工,而商大伯在初一那日,也寻了借口,裹在献媚的队伍里向禹王殿下投了诚。

    商家父子商议,决定舍弃爵位,搬离出京,回祖籍宜城。

    但伯府的奏折犹如石沉大海,商大伯寻人打听,也一直未果,禹王殿下虽未追责,但兵马司的人日日在伯府巷口巡逻,京都城内再无人家愿意与伯府往来,新帝登基的那日,伯府便不准任何人进出了。

    封府,意味着断绝粮食,虽然伯府地窖藏了米面,但瓜果蔬菜以及荤肉,全部没有。

    不足三日,伯府往外递交了近十封书信,却全都杳无音讯。

    元月二十这日,气候沉闷,花草枯萎,伯府内失去了烟火气,一早,观鹤堂就传来消息,府里的银丝炭短缺,老夫人夜里受了风寒,旧疾犯了,商晏竹命人煮了两桶艾草水,亲自替老夫人敷在筋骨上,晌午过后,方回翠竹堂。

    入暮前,下人又到翠竹堂,说老伯爷有请。

    商晏竹赶到书房,就见父亲坐在他那许久不曾晃动的摇椅上,府上接连数日缩减粮食,商佑德身形都清瘦了几分,此刻,他透过窗,看着窗外。

    空中,飞过一群人字形排开的大雁。

    商晏竹向窗外扫了一眼,垂下眼帘,上前行礼见安。

    摇椅上下晃动,而后慢慢停住,夕阳的光斜落进屋子里,老伯爷姿势未动,问:“府上还能撑几日?”

    商晏竹眼底流出一抹晦涩,道:“还剩最后一点米粮,今晚最后一顿。”

    屋内倏地一顿静默。

    商晏竹连忙补道:“二哥应该就在回城的路上,等二哥回来,还可以再撑几日。”

    可二人都知道,商二爷未必能进府,新帝打定主意要让伯府自行灭亡,又怎会再留其余活路?

    如今,老伯爷也回过神来,先帝赐婚,哪里是恩泽伯府,分明就是对伯府下了杀手。

    或许是因为当初伯府帮了乔贵妃一脉,抑或是这么些年,伯府偷偷效忠乔氏一族,总归是成了先帝平衡两王下的一颗弃子。

    老伯爷笑了笑,从肺腑里轻叹出一口气,道:“罢了,就不等他了,你上前来,陪我坐坐。”

    商晏竹应是,端着锦杌在摇椅边坐下,老伯爷起先说了几件二三十多年前的事。

    二三十多年前,商晏竹尚未娶妻,老伯爷对于自己将是爵位最后一代也早已知晓,并平静的接受。

    彼时,伯府安之若素,老伯爷亦有一点才华,在京中担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权重不大,但在京都中也算是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一家人,知足常乐,其乐融融。

    商晏竹听到年幼几件趣事,古板的脸上出现几分柔和。

    “你是我们家最聪慧的,你祖父和我,还有你娘,都最是喜欢你。”说到这里,老伯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须臾,想起了那个令家族由盛转衰的真正转折点,脸上的笑意微顿,继而敛起。

    旧事重提,他脸上已经没了怒,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你说得对,当年为父确实没有错,错只错在,没有坚守住。”

    “若当年,你兄长得了世子位,我依旧效忠先帝,对乔家始终以礼相待,或许,惠姐儿就不会被圣上盯上,伯府眼下也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父亲,”商晏竹也已放下,“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乡下,儿子这几年学会下田种地,凭着手艺和体力,也能养活一家人。”

    老伯爷笑了,执起他的手查看,果然在掌心及指根处见到几摞厚茧。

    欣慰道:“也好,我就知道,这一大家子终究还是要靠你,你二哥的官估计也做不下去了,到时候,把柏哥儿三兄妹也从他们舅家接过去,你当家作主,要照顾好兄嫂和几个侄儿。”

    “这是自然。”商晏竹心中释怀,这么些年,父亲终于肯放下执念,“其实,做个田舍翁也很不错,儿子早就向往了。”

    老伯爷跟着面露向往,父子二人聊至暮色降临方歇,老伯爷赶儿子离开,商晏竹走出观鹤堂,身形微顿,着令仆从仔细盯着些。

    没过多久,晚膳摆进了书房,只有一小碗米饭,以及一碟酱豇豆,老伯爷挥了挥手,吩咐老仆:“去将老大叫过来,再去地窖拿点酒,让我父子俩喝一杯。”

    如今,伯府存粮不多,但酒管够,这样冷的夜,喝杯酒,无可厚非,仆从来禀时,商晏竹只沉吟片刻,着令仆从去拿。

    不多时,商大伯走进观鹤堂,出现在书房门前,老伯爷只看了眼长子,就落下了眼帘。

    整个伯府,变化最大的人就属商大伯,一夜暴瘦,往日健硕的身子,而今穿着旧衣,已显得有几分形销骨立。

    “进来。”

    老伯爷唤,人在长案前坐下。

    商大伯走进屋子行礼后,坐在长案对面。

    看着桌上仅有的一碗饭是放在自己这方,商大伯将饭端到老伯爷面前,道:“儿子来时已经用过膳了,这一碗,请父亲用。”

    老伯爷并不推脱,这时,仆从也将商大伯的饭送了过来,商大伯面上闪现一丝尴尬,老伯爷平静道:“吃吧,吃完了,再陪我饮这最后一壶酒。”

    商大伯面色一顿,眼底露出一抹了然,恭敬道:“是。”

    饭不言,父子两吃完了米饭,老伯爷端着精致的小酒壶,给一人斟上一杯。

    看着清澈的酒水,父子二人一时都没动。

    大门紧闭,屋外的寒风呼啸,估摸着,凛冬就要过去了。

    老伯爷先伸手,才碰上酒杯,就被商大伯一把捂住了杯口,商大伯垂首,悲痛道:“父亲,让我一个人来吧。”

    语罢,他起身绕过长案,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伯爷面前,痛哭起来,“是我迷了心窍,害了商家。”

    老伯爷眼眶湿润,拍了拍他的手背,良久,安慰道:“都过去了,是为父监管不力,你三弟,也从未怪过你。”

    商大伯摇头,“是我受了乔家的蛊惑,引父亲上钩,圣上要伯府交代,只我一个就够了,父亲何必枉费性命?”

    “一条命怎么够?为父教导无方,持心不正,方才让他们有机可乘。”老伯爷轻轻一笑,扶着他起身,道:“你我父子一场,二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圣上念在我们有此决心,才能放过柏哥儿他们几个。别耽搁时辰了,你三弟机灵着,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商大伯忙应声抹泪,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父子二人高举,一饮而尽。

    夜半,伯府中轴正堂,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喊,商晏竹身形一晃,手中巾帕倏地掉进脸盆里,水花四溅。

    忠勤伯府一夜素缟。

    宫里很快得了消息,不出两日,城中高门大户纷纷派人前来吊唁,第三日,商晏竹上书,请求带着一家老小,扶灵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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