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3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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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全都吐了出来。

    “殿下,无论如何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啊。”申风实在忍不住道。李谊已连续几日吃不下也喝不下,不论入口什么,总是很快就要吐出来。因着如此,即便是日日相处的人,也能看出李谊消瘦的速度。

    “嗯,我知道了。”李谊勉强笑了笑,“我再歇一下,如果赵侯回来,请她来一趟。”

    “是。”申风退出后,屋中又恢复了适合下沉的寂静。

    李谊在似睡似醒的晕乎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发觉屋中暗了许多,转头一看,就见赵缭不知何时坐在他的对面,还穿着绛红色的朝服,正在滚沸的茶釜中搅动茶叶。

    “侯爷回来了……”李谊清了清嗓子,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胳膊却软得柔荑一样,一点力气也借不上。

    “嗯,满福说殿下要见我。”赵缭灭了釜下的火,起身到李谊身侧,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扶他坐起来一些。

    “殿下不该再受寒劳碌的,几日的药又白费了。”赵缭尽力收敛着眼中的不忍,平静道。

    “多谢侯爷。”

    “殿下有事要同我说吗?”赵缭不再坐回去,冷淡道:“我回来更衣,还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侯爷不是说,等我醒了要念书给我吗?”李谊回头,眼中只有病气,难得没有笑意。

    赵缭想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殿下想听什么书?

    “想听陈鸣章寻子的故事。”

    这是民间传说,说前朝举子陈鸣章幼子走失,苦寻不得。后其广行善事,感动上苍,一日路过湖水时,龙出湖面,将其幼子送还。

    赵缭抬眼看去,自然地笑着摇了摇头:“可惜我没听过这个故事,没法讲给殿下。”

    “那王莽篡汉,被史书列为‘巨奸’的故事,侯爷听过吗?”

    “听过,但不明白。”赵缭不动声色的笑容,带着残酷的坚决。“殿下旁征博引,是又在疑心我什么吗?”

    “侯爷可知青光道士的来历?”李谊图穷匕见。

    “青光道士?今日早朝见过一面,不过陛下突发疾病,连话也没说一句,怎会知道。”赵缭轻描淡写道。

    李谊淡淡苦笑了一声,看着赵缭的目光,更是比满屋的药味更加清苦。

    “侯爷,伪充储嗣以嗣统,是为何罪?”

    “视为谋逆,当处死罪,九族连坐。”赵缭平静地反问:“可是与我何干呢?”

    明明知道劝不回她的,李谊明明知道的。可真的看到无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回头的背影时,李谊还是心中恶寒一阵。

    “殿下。”赵缭舀出一杯茶,放在咳嗽的李谊面前,缓和了语气:“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若真的爱惜自己一点,就暂且先莫闻窗外事,莫再劳心劳力、多思多虑,养好身子要紧。”

    李谊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赵缭,问道:“这些事对我而言,算窗外事吗?”

    “……”赵缭哑然一瞬,“如果殿下信我的话,那么就先不知不闻,等……”

    “侯爷方才说的一番话,有几句真,几句假,侯爷自己知道吗?”李谊突然轻声打断赵缭,惨笑一声:“那我怎么信侯爷呢?”

    赵缭正在舀茶的手顿住,看向桌对面病骨支离的丈夫,心知怎么喊,他也不会回头,只有心底苦海滔天。

    “殿下好好养病,我不打扰了。”赵缭放下茶勺,站起身来,躲开李谊苦苦等着她回答的目光,大步走了出去,不去听她身后,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

    推开门,看到漫天白雪的一刻,赵缭突然想到前年的大雪。

    那日茶客少,她趴在鸿渐居二楼的窗台上,远远看见李谊从山的方向走来,穿着一件雪色的斗篷,墨发中缀着雪花点点。

    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时,便是最浑然天成的水墨画,清雅美好。

    那时赵缭心想,她绝不能让盛安的雪吹到辋川,让岑先生可以终生平静安然,只做画中人。

    可现在……

    赵缭转身关住殿门,对等在门外的人低声道:“看好李谊,他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立刻来报。”……

    皇后听闻皇帝在早朝上晕厥的消息,惊得连忙往皇帝的寝宫去。她就是在寝宫的外殿里,穿过层层叠叠的太医,一眼看到了立候的青光道士。

    皇后虽身处后宫,但也在听说“神木”平风波的事情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青光道士,所以在皇宫里看到一个道士并不吃惊。

    然而当她快步穿过跪下行礼的人群,要往内殿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青光道士半垂着的面容时,惊惧如极速生长的树根从她的脊梁长出,冲出了她的喉咙,带出“啊”的一声惊呼。

    一时,所有低头的人心中都在纳罕,旁边的内侍回过神要向皇后介绍一下的时候,皇后突然猛地转过身来,像逃跑一样跨进了内殿。

    殿内,皇上仍未醒转,一个个太医忙得停不下脚。皇后站在屏风外,看屏上人影憧憧,仿佛鬼影重重,瞬间冰冷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也扼不住要冲出胸膛的心跳。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一瞬间,皇后开始疯狂在脑海里回忆方才才见到的脸,心中又疑窦横生。他怎么可能回来呢……怎么可能是他回来呢?

    越是要想起,那张脸就越是模糊,直到完全模糊,完全和一张圆嘟嘟的小脸重叠在一起,惊得皇后差点跳起来。

    “皇后娘娘?”一个太医在出来取针灸袋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皇后,屋中顿时行礼成一片。

    “诸位太医不必多礼,诊治陛下要紧。”皇后压住面上的神色,竭力平静道。

    众太医都道是,只有一个最会察言观色见皇后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便走到皇后身边,满面关怀道:“娘娘忧心陛下,也万望保重凤体,请先移驾宫中歇息,这里有臣等,定将看顾好陛下。”

    “不必了。”向来慈祥有加的皇后,此时坐到一旁的榻上,冷冷道:“陛下有疾,本宫自是要在此守候的。”

    讨了个没趣的太医终于忙去了,能让皇后安静想一想。

    方才见得太突然,冲击得皇后几乎是慌了神。此时静下心来细想了一番,皇后倒也稍稍安定了心。

    她想起了刺入那孩子太阳穴里的长针,想起荒山里焚烧他的那把火,想起日夜嚎哭的陈才人,想起她成为人人称颂贤德的梁王妃前,那段自己从来不敢回想的日子,心里有了明晰的答案。

    门外站着的,绝不可能是李绍。

    那个失踪了二十余年的,当今皇帝的长子。

    想到这里,皇后的眉头又皱了皱。

    不是李绍,那他是谁?

    虽然时过境迁,只有紧盯着细看,才能从方才那道士的脸上,看到五岁的李绍的痕迹。但确实看得出,她看得出,皇上显然也看出了。

    皇后脊后又是一激灵,莫非有人发现了李绍失踪的真相,故意要送一个长得相似的人到皇帝面前,挑起这段早已没人还记得的过去,来揭露她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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