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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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无力,手脚冰凉,还有些犯恶心。

    一定是被那场疯狂的哀牢祭典吓到了。她回想起那些仇恨的誓词和血腥的狂欢,不寒而栗。扶着冷冰冰的石壁镇静下来,思索片刻,打算敲门喊人来。无论如何,她也要再去见元祈恩,否则一定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还未走到牢门边,暗处忽蹿出一个小小的人影,伴随一阵银铃清响,鬼似的杵在她身前。金坠吓了一跳,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苗女妲瑙。

    “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难道你不想我么?”妲瑙幽幽一笑,露出两颗白森森的虎牙。她不待金坠回话,将怀里的一只小木匣塞到她手上,“喏,这是给你的礼物!”

    金坠蹙眉:“这是什么?”

    “这是从南边海上漂来的一艘小船里发现的。船上有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族女人,听说是被从她的国家流放出来的。她手里抱着这只匣子不肯松手,大家都猜这里面一定装着宝贝,费了好大力气才夺过来。你猜匣子里是什么?”

    妲瑙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近金坠,向她耳语道:“是她在海上生下来的孩子!”

    金坠一凛,松手将那匣子打翻在地。火光的暗影下,一个形似婴孩的东西滚落出来。妲瑙惊呼一声,俯身将那东西抱在怀里哄着,责问金坠: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还是个小宝宝呢!”

    金坠冷静下来,淡淡道:“这是西域产的曼陀罗草吧?”

    妲瑙一愣,嘟了嘟嘴:“原来你认识呀!这可是桑望哥哥特意寻来的良药呢。”

    “这是毒药,会引人致幻变成疯子的。”金坠冷冷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妲瑙吃吃一笑:“我们就是要做疯子,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来当我们的药引子!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变得比谁都美,比谁都厉害!”

    “妲瑙,休得胡闹!”一个冷峻苍老的声音传来。牢门开了,一位黑衣老妪缓缓而入。

    金坠失声唤道:“彀婆婆……!”

    这正是嘉陵王的那位乳母,昔日在杭州六和塔上骗了她的人。彀婆婆已换下了僧袍,穿着她故乡苗疆式样的黑布衣,露在黑头帕外的两鬓白如霜花,嘴瘪得很深,看起来比原先更苍老了。金坠回忆那天情形,一时惊恨交织,哑口无言。

    彀婆婆淡淡道:“金娘子别来无恙?”她说着转头吩咐妲瑙,“妲瑙,你出去。我有话同她说。”

    “外面好冷,我不出去!”妲瑙娇嗔。她紧抱着那株婴儿似的曼陀罗,诡异一笑,“我知道你要同她说什么——你不过就是想告诉她,她肚子里有个小东西,就像我怀里这个可怜的小心肝儿一样!”

    金坠如堕冰窟,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莫非不知我是什么意思么?”妲瑙徐徐道,“恭喜你,异族人,你有喜啦!你很快就要生一个像这样可爱的小娃娃哩!”

    金坠一怔,下意识捂着腹后退到火坛边。彀婆婆沉声道:“金娘子不必惊慌。巫医已为你诊治过,你已怀有二月的身孕了。”

    金坠呆若木鸡。妲瑙捧着那株曼陀罗毒草在她眼前晃了晃,微笑道:“怎么,高兴傻了?还是你不想做妈妈,不想生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宝宝?”

    “不……我不信。”金坠如梦初醒,紧盯着老妪,“彀婆婆,你先前已骗了我一回!如今又是什么把戏?”

    “杭州六和塔上之言,实出无奈。彼时嘉陵王殿下历经死劫,前尘皆断,已非世中之人。你又已嫁做人妇,两相无缘。我若对你说出实情,岂非耽误了你么?”彀婆婆叹息一声,逼视金坠,目光如两星幽暗的火,“何况,我若当真告诉你殿下尚在,你难道甘愿抛下一切来寻他么?”

    “那是我的事!你何必骗我?”金坠厉声道,“殿下都与我说了,那时他死里逃生,本让你和宇文校尉带着信物来告知我,你却两头骗,造成今日的苦果!”

    “苦果?苦在何处?”彀婆婆冷笑,“若非我当日一番谎话成全了你和你那位沈学士,你腹中结得出这枚小善果么?”

    她言至此,从妲瑙手里夺过那株曼陀罗递到金坠面前,幽声道:“这味道不陌生罢?金娘子可曾想起了什么?”

    金坠嗅到那股神秘而熟悉的清苦芳香,如遭雷殛,讷讷道:“你给我的那盒安神香?你说那是殿下赠我的滇南沉水香……”

    “殿下确赠了你一盒沉水香,不过被我替换了。”彀婆婆正色道,“那是西域曼陀罗草制成的迷情香——你回去后在屋中点上了罢?此香的效用可还合意?”

    “你……”

    金坠全身颤抖,几近怔忡。当日彀婆婆将那盒香赠给她,叮嘱她在屋中焚香抄经,为嘉陵王祈福。她嗅着那香抄了数日的经,浑身燥热难耐,便去沈君迁的药庐中偷酒喝。当晚君迁来敲门质问,屋中还点着那香。那夜他们二人火气都莫名得大,为了一壶酒扭打在一起,随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

    金坠如被冷水浇头,气得发抖。那本是一个对她和君迁意义非凡、美好珍贵的夜晚,如今却被彻底污染了,连带着记忆中那阵教人沉醉的幽香都化作了瘴气。她恨!

    “那日在六和塔上,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你有多么忘不了殿下,为了殿下成婚后还始终守身如玉……我听了是多么可怜你啊!花儿一般的年纪,又嫁了那么一个好夫君,我若毁了这段善缘,岂非天理不容么?金娘子,你就原谅我这个自作主张的老婆子罢!”

    彀婆婆露出一副可怜可悲的神情,死死盯着金坠,俄而喃喃道:

    “金娘子,你们为何要到云南来呢?你们若永远不来,你和殿下便永远不会再见面。今日我们不必在此说这番话,殿下也不必为了你魂不守舍,日夜不得安宁了!”

    金坠平复心神,哀声道:“彀婆婆,我不知道殿下在云南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到这座哀牢山里来,我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若当真为殿下着想,就去劝劝他,让他立刻离开这里……”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妲瑙打断:“你做梦!这里才是桑望的家,他会一直留在这里。要走你自己走!”

    金坠怒道:“我倒是想走,不如你放我走?”

    妲瑙一哂:“我倒是想放你走,可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哩,能走到哪里去?万一在山里迷了路被野兽吃了,一尸两命,我岂不要遭天打雷劈!”

    “金娘子,难道你不想为殿下雪冤了么?”彀婆婆倏然问道。

    金坠一怔,垂眸不语。彀婆婆长叹一声,戚然低语:

    “当日在杭州,你含着泪问我,难道殿下的冤屈就这样不了了之么?你可知,老身亲眼看着殿下被那些逆贼陷害,亲眼看着他被他们逼下山崖,亲眼看着他从那片比坟墓还黑的沼泽地里爬出来,从天神一般的贵人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你说,这一切怎么能不了了之呢?”

    她摇了摇头,垂目凝望着熊熊火光,仿佛那光焰是在她苍老的眼中燃起的。

    “那些哀牢人救了殿下的命,将他当做神明崇拜。在这片山林里,殿下还能保留他原本的尊严,不必再回到那个背叛了他的浊世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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