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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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头望着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松树冠,幽幽道:

    “听说来这里干活的宫人都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 不然可没人敢来。我真是不明白,这大理国怎么会让太子妃到这种地方来养病!”

    金坠道:“听说这无念殿本是大理国师的清修之地,庭院里还有座镇国舍利塔, 供奉着许多得道高僧呢,莫非还镇不住?”

    “我不与那些和尚同道,可不好说。兴许那位哀牢妃子生前的怨气格外重,如何也驱不走罢!依我看,太子妃待在这地方不生病才怪呢!”

    盈袖冷哼一声,携着金坠的手关切道:

    “坠姊姊,你自个儿也小心些。这地方阴气重得很,不宜久留!”

    说着,将自己手上那支自制小火炬递给金坠,叮嘱她一会儿陪夜时悬在屋外辟邪用,便告辞回家了。金坠接过燃着松脂艾香的火把,在夜幕下目送盈袖乘车远去,不由心事沉沉,却也无人可诉,只得独自回到寝殿中。

    亥时过,已是就寝的时辰,两个宫女正服侍太子妃更衣上塌。金坠亲自去伙房中取来早先温好的新药,按照君迁交代的处方,端到床边喂病人服下。

    许是先前饮了些酒的缘故,太子妃今夜很是乖巧,不声不响地将一碗汤药都喝尽了。金坠如释重负,扶太子妃睡下,替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帐。

    病人初试新方,夜里需时刻留心状况。那两个宫女粗手粗脚,看着不大中用,金坠便将她们打发走了。兀自熄了主灯,点上君迁送来的醒神熏香,去偏殿中取来那件缝补中的旧绣袍,倚在屏风后的案几边做起活来。

    绣了良久,更漏已是亥时末了。床幔后的太子妃睡得安稳,似乎很适应这新药,以防万一仍需金坠通宵陪守。她打了个呵欠,在昏暗寂静的寝殿中蹑步徘徊。

    寝殿外的庭院中一片漆黑,上半夜明亮的月光已藏进了云层后,唯有盈袖留下的那支小火炬在架上闪着一星红光。夜风拂来一阵潮湿的凉意,廊檐下一排惊鸟铃泠泠齐鸣,约莫是要下雨了。

    金坠眺望着夜风中飘忽不定的火光,忽又想到盈袖临走前说的那番话,不由后背发凉。为驱散这阵恐惧,她回到案前,借着烛光翻阅起盈袖带给她消闲的几本书。翻来翻去,都觉无趣,最终又取出那本《义山诗集》。

    轻翻书封,扉页上一行清丽小楷映入眼帘,是那熟悉的“金五娘子惠存”。没有落款,却教人见字如晤,久久难忘。书页已有些泛黄,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她才发现自己好久没翻过这本书了。

    她偏爱豪放奇崛的诗风,从来对义山诗无感,元祈恩离开后更不敢读了。此刻身处这座异国冷宫,漫漫长夜,四下无人,终是体悟到了个中况味。他过去说她不懂义山,其实她只是不忍去懂,不忍去听那碧海青天之上的夜夜心语。

    “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1】

    她信手翻至一页,心中默读,不觉昏昏欲睡。恍惚之间,眼前迸射出一片光华,只见无数红莲翩翩绽放,彷如仙境。倏忽风雨呼啸,莲瓣一片片掉落,掷地有声,似金碎玉裂。那声音愈来愈响,几乎将人震聋了。

    金坠猝然睁开眼,才发觉那刺耳的声响正从殿外传来——是廊檐下的那一排惊鸟铃在风雨中玎玲作声。

    铃音清冷,伴着一阵湿润的夜风穿堂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揉揉眼,却见寝殿中门窗洞开,风雨大肆而入,间有滚滚雷鸣。

    一道闪电如天降白鸟,劈裂了屏风后的幽暗。雪白的电光下,黑纱床幔簌簌地飘在风中,宛如一个遭囚禁的幽魂苦苦挣扎着,床榻上却空无一人。

    太子妃……太子妃不见了!

    金坠如梦初醒,慌忙点起灯烛在殿中寻找,四处不见人影。秉烛跑到殿外,一片风雨惊铃之中,远望见庭中的舍利石塔下有个伶仃的白影,光着脚,高举双手抓挠着塔身,似是想要爬到塔上去。

    “太子妃!”

    金坠惊呼一声,冒着瓢泼大雨跑了过去。一道惨白的闪电打下来,照出石塔身上的血痕累累和太子妃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庞。她纤细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仍发了狂一般拼命在粗糙的石塔上抓挠着。

    “来人,快来人呀!太子妃发病了!”

    金坠制止不了,只得放声呼救。风雨呼啸,檐铃大作,半晌才有两个宫女提着灯睡眼朦胧地赶来。二人左右拉扯着太子妃,却激怒了她。只见太子妃尖叫一声,兀自跑回长廊中,仰头望着高挂在廊檐下的那一排铮铮齐鸣的惊鸟铃,双手捂耳,面容扭曲,似有万分痛苦。

    金坠见状,忙对那两个宫女道:“快去搬架梯子,将这些铃铛都解下来!”

    “太子命令不准动这些铃……”

    “是太子妃重要还是几串铃铛重要?”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仍不肯动弹。金坠正要发火,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宫女打着伞赶来,呵斥道:

    “还愣着作甚,快去搬梯子把这些东西解下来,等雨停了再系回去!”

    两个小宫女只得去了。那管事宫女撑起伞,好声好气地安抚着受惊的太子妃,与金坠一同将她扶回寝殿,复又回头安慰金坠。金坠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管事宫女关好窗户,细心地为太子妃擦干湿发,去取换洗的衣物。金坠自己也被雨淋得湿透,一时顾不得擦拭,移灯近案,提笔在君迁给她的医案上记录下太子妃发病的时辰和情状。半晌录毕,走到床边去看病人。

    太子妃已平静下来,呆呆地坐在塌边,容色十分苍白。金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她松了口气,见床上枕被凌乱,便去整理。须臾在枕下摸到一个冰冷之物,取出一看,竟是枚鸟蛋。那蛋比珍珠稍大,却是罕见的乌黑色,不知是什么鸟所生。

    金坠取出那只小黑蛋,举在眼前端量。那黑亮反光的蛋壳令人心生不祥——这莫非与那日玄鸟衔来的血红叶一般,是什么厌胜之物?

    就在此时,一旁的太子妃蓦地朝她扑来,形容癫狂,似被厉鬼附体,伸出还流着血的手指在她身上抓挠,口中不住凄叫。

    金坠躲闪不及,被她死死抓住,慌忙丢掉那枚鸟蛋。太子妃见状,竟飞也似爬到床角,抓过那黑珍珠般的鸟蛋,如获至宝地捧起来,用脸颊轻轻贴着它。半晌如梦初醒,将那鸟蛋藏回枕下,呆望着金坠,嘴唇微颤,如鲠在喉。

    金坠试探地问道:“太子妃有话想同我说?”

    太子妃欲语还休,俄而遭窗外的异响惊吓,抱头啜泣。金坠上前抱住她,柔声安抚道:

    “别怕,你听见的只是风雨声。很快天就会亮,风雨便会停了。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你。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

    太子妃慢慢安静下来。金坠扶她躺回塌上,替她掖好被子。那管事宫女取衣服回来,长叹一声,对金坠道:

    “有劳金娘子在此照看太子妃,夜已深了,请随我去盥洗更衣罢!”

    金坠回过神来,看见自己被雨淋湿的衣服上还沾了许多太子妃留下的血痕,十分狼狈,只得随那宫女而去。

    外间风雨不停,虽是夏夜仍很阴冷。盈袖留下的那支小火炬早已熄灭了,庭中黑魆魆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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