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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翡翠茱萸》 60-70(第17/18页)
乌绪长叹一声,转身向君迁合掌一拜,转悲为喜:
“阿弥陀佛!总算盼着你这位中原来的药王菩萨喽!等把你家那种救命仙丹带到城里首,赶跑瘟神。到时候啊,咱们这方山水又要活回来喽!”
君迁闻言,只淡淡笑了笑。金坠正色对乌绪道:“可莫乱吹捧,他呀同你们一样,只是个会渴会累的肉体凡胎罢了。与其求他,不如求真的神仙显灵呢。”
乌绪笑道:“嚯哟!你家郎君硬是神得很嘛!我们喝水吃饭时候,他忙着挨人家瞧病送药;我们歇气睡觉功夫,他又点起油灯写方子——不吃不睡,倒同神仙没什么分别!”
金坠推了推君迁,把干粮和水囊递到他手上,嗔道:“听见没有?做人就做人,不准你再餐风饮露地装神仙了,一会儿可把天上的真神给得罪了!”
君迁无奈一哂,乖乖接过她塞进怀里的水食吃起来。乌绪哈哈大笑了一阵,将马匹和行李暂带到路旁的驿舍里,叫客人进去歇息。趁着歇脚的间隙,独自走到山道边眺望着远处云海茫茫的群山峻岭,自言自语道:
“多板扎啊!就是晓不得那些神仙大爷啥子时候才肯显灵咯!”
吃饱喝足,一路西行,又过了十几个关驿,终于来到最后一道。此处距大理只有一山之隔,三人在关前客店休憩毕了,便牵马上路。先前还算平坦的山路到了此处又险峻起来,窄如羊肠,弯如虫蛇,成年人只可侧身扶着崖壁勉强通行。
夏雨霏霏,山道泥泞,脚下的路更难走了。信目远眺,只见关前两山夹峙,风疾云茫,一株古松斜倚绝壁而生,颇有不胜寒之意。金坠君迁见状,不由面露难色。乌绪却兴致勃勃,指着那道古老的石门关介绍道:
“这点叫做‘回蹬关’——老古辈讲,当年南诏国阁罗凤大王带着十万雄兵打昆明,杀到关前突然挨炸雷暴雨拦路,硬逼得大军调转马头,所以才有这个名堂噻!”
“但愿天公开恩,别让我们也调转马头。”金坠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不禁忧虑起来。
乌绪笑道:“莫慌莫慌!这哈天色清亮亮呢,瞧不着要下雨兆头,真要落嘛也就是滴滴儿毛毛雨!赶紧喂饱马儿赶路,等不到天黑就能翻过山喽……”
说话间,前方蓦地传来一声惨叫。循声望去,远见那狭长的山道当中有两撇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个人吊在悬崖边。他的同伴俯在崖边,拼命想将他拽上来,自身却一点点往下滑去。
乌绪眼疾手快,冲上前放声喊道:“撒手!快撒开手嚯!”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哀嚎,尘土飞扬,那挂在崖边的人同几块山石一道落了下去,霎时被滚滚江流卷走了。他的同伴呆了片刻,直愣愣地掉过头,连丢下的背囊都不要了,一瘸一拐地扶着崖壁往回走。青白着脸,嘴里念念有词,魔怔似的经过他们眼前,消失在黑魆魆的林莽中。
“唉,认不得是第几个喽!这塌塌天天都有人栽下克,每年这阵闹瘟疫时候更是多。都是来山上找草药呢……阿弥陀佛!横竖比病死在床上强些。”
乌绪摇头叹了口气,向着山崖下合十一拜,便挑着行李跃上羊肠小道,回头向他们招招手。
金坠虽自诩定力极好,平生初次经受这番出关苦旅,免不了有些水土不服。咬紧牙关没叫一句苦,体力毕竟露了怯。一路坚持到此已是不易,眼见一个活人当面摔下山崖,不由有些崩溃,抱住双肩颤抖着蹲在原地。
君迁本已随向导往前走了一段路,见她未跟上,忙回转过去。乌绪在前头连声催,君迁忙对他道:“天暗了,先回方才的驿舍歇息,明日再上路吧。”
乌绪笑道:“天还有好一会儿才黑!翻过这个坡坡就是洱海喽,干脆一口气冲到边边上克!你们汉家不是有句老话叫‘趁热打铁’噻?”
君迁还未答话,金坠已站了起来,拍拍衣上尘土:“走罢——趁热打铁!”
“皎皎,你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休息一夜?”
君迁十分忧心地望着她,见她执意要走,只得前行数步立在五尺山道起始处,回身将手伸向她。金坠正要握住他的手,倏然一道白影当头袭来,簌簌地从君迁肩头掠过,落下一片雪花似的羽毛。
君迁本就恐禽,遭此突袭,面色一凛,身形一颤,几乎趔趄着往山下倒去。金坠仓皇上前,一手撑住峭壁,一手紧拽住君迁,用尽全力将他揽了回去。
山鸟归林,其声缭唳,响彻空谷。深入滇中,鸟鸣亦格外荒蛮,听得人心惊肉跳。乌绪见他们没事,松了口气,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道:
“豺狗老豹也就算喽,还是头回见着挨只雀儿吓成这种鬼样呢!沈学士好生瞧好脚下,大山里头雀儿比树叶还多,你要再惊着滚下克,咋个跟你家娘子交代嘛!”
金坠一阵后怕,死死抱着君迁。抬头见他冷汗涔涔,不禁揶揄道:“沈学士可撑得住?不用睡一觉再上路?”
君迁回过神来,在她怀里苦笑道:“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金坠粲然一笑,凑上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兀自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在前头。乌绪也回过身去带路,一面走着,一面昂头吹了一记长哨,向着翱翔天际的群鸟喊话:
“飞喽!飞远滴滴!飞回你们自己的老路克!远方来的客人们不熟悉这边,哪点比得上你们这些山林里头混大的老雀儿嘛!”
金坠见他一路仰天唤鸟,目不视道,不由在心里捏了把汗,问道:“你不害怕么?”
乌绪拍拍胸脯:“娘子莫慌,我从小就在这山卡卡头跑上跑下,闭起眼睛都摸得着路!早前有个中原客人还夸我,说你们那边有个大才子写啥子《蜀道难》,讲爬蜀道比登天还难。来到这点才晓得——我们滇道直接修在天上呢!一般二般人连爬的资格都冇得!”
金坠一哂:“小郎君日日在青天上穿行,也算得道升仙了。”
“真能成仙倒好喽!省得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这山两头来回跑!我硬是羡慕刚才那个背时鬼,眼睛一闭就栽下克——这座山高耸耸呢,说不定半中腰就挨云彩托住,当真变成个逍遥快活散仙咯……”
乌绪悠悠说着,随手从崖壁上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半天见身后没有吱声,便清了清嗓子,兀自高唱起山歌来解闷。先用白蛮土话唱了一遍,又特意翻成了汉话,好让身后这对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的伉俪听明白。
“九根金舌竹琴响哟,九根玉舌芦笙扬。踏破青山星斗晃嘞,劈开银河水云长。惊天震地去天涯喽,轰轰烈烈游海角!阿妹你绣裙飘哪方,为何独行山千重……”
歌喉清亮,穿云裂石,回荡山中,似与百鸟千树同歌。金坠与君迁小心地跟在乌绪身后,听他引吭高歌,心中不觉愉悦起来,连日来的疲累扫去不少,一度发软的步子也轻快多了。
沿着山道行了良久,忽起了一阵晚来骤雨,他们不得不在原地避了会儿。夏雨来去匆匆,须臾天霁,西边苍穹的云层中透出几道明亮的红霞。霞光下袅袅升上来几缕轻烟,如梦似幻,画儿一般。
乌绪率先拐过前头的峰脚,回过身来,指着远处群山下一汪被夕阳浸得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激动地向他们喊道:
“快瞧!那片亮汪汪就是洱海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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